“早点自行走了,全村都能安生。”
依旧是自我正义的一套逻辑。
生活不顺归咎于她,流年不利怪罪于她,心境烦躁推诿于她。
从不自省稼穑是否勤勉、人心是否贪懒、处事是否偏颇。
凡人永远最擅长:将自身平庸与失意,转嫁至弱者身上,以此抚平自身无能与不甘。
最让人心寒的,是不远处嬉戏的孩童。
稚子本应纯粹无邪,无善恶之分,无偏见之念。
可人心的狭隘、世俗的恶意、群体的排挤,代代相传,根深蒂固。
几名玩耍的孩童被身后大人厉声叮嘱,被刻意引导着远离柴房。他们懵懂无知,不知为何要避开这名独居的姐姐,只懂得听从长辈言语,模仿大人神色,路过之时,怯生生远远躲开,眼底藏着懵懂的畏惧与疏远。
这一刻,苏凰心底翻涌而起的,是极致的荒谬与寒凉。
恶意可以传承,偏见可以驯化,愚昧可以世袭。
一代人的狭隘,驯化下一代人的认知;一群人的盲从,铸就一世人的偏见。
无人教恶,人人无恶,最后代代行恶,世世沉沦,这便是人道轮回最可悲、最无解的宿命。
神魂深处,修罗杀性再度隐隐躁动。
她想不通,三世赤诚护世,换来的为何是代代凉薄、世世反噬。
她压不住心底最本能的暴戾:这群凡人无知、盲从、传恶、欺弱,不配被护、不配被渡、不配安稳存续。
杀意真实,戾气滚烫,撕扯着她好不容易稳住的道心。
只要她愿意,只需一缕微末煞气外泄,便可震慑全场,让这群刻意排挤、恶意传谣的凡人,心神惊惧、步履踉跄、日夜难安。
只需一个眼神,便可击碎他们自以为是的安稳,碾碎他们居高临下的浅薄正义。
可她依旧端坐未动。
指尖微颤,心神拉扯,戾气在神魂深处冲撞封印,却被她以极强的意志力,一点点强行压回本源。
她在挣扎,也在清醒。
若是在前世,她或许会因一时心绪不平,肆意泄罚凡人,以杀伐抚平自身委屈。
可三世业火、三世覆灭、三世冤屈,早已教会她最深沉的道理:杀伐只能止一时之乱,不能破万古之局;惩戒只能镇一地之恶,不能改六道之规。
今日山村这群微末凡人,只是人道劣根的缩影。
就算她今日尽数震慑、尽数惩戒、尽数逼退,换得一时清净,天下万千村落、亿万庸民,依旧如此。
愚昧不灭,盲从不止,微恶不绝,旧规不破,她的冤屈永远存在,苍生的沉沦永远延续。
她要改的,从来不是一村之人、一地之恶。
她要破的,是万古束缚;她要立的,是六道新序;她要渡的,是苍生沉沦的宿命。
想通此节,翻涌的戾气渐渐褪去,躁动的道心缓缓归稳。
但她绝不释然,绝不原谅。
她清楚记下每一道细碎恶意,每一次无声排挤,每一句无端揣测。
不是为了凡尘报复,不是为了市井输赢,而是为了来日登临九天、重定因果之时,有据可依、有证可查。
庸众无觉之恶,亦是恶。
从众造就的寒凉,亦是罪孽。
无知滋生的伤害,亦需因果自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