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父亲生前亲手养得温润如玉的紫砂,旁边配着他生前最爱喝的那款老茶。
父亲在世的时候,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坐在茶几旁,慢条斯理地烫壶、洗茶、泡茶,一喝就是大半天。
他走后,这套茶具就这么原存原样地摆在那里。
我不喜欢喝这茶,总嫌它苦涩。
我妈平时倒是喝茶,可她喝的都是清淡美容的花茶,从来不碰父亲留下的这款浓茶。
那套茶具连带那罐老茶叶,就这么在博古架的角落里落了灰,好几年都无人动过。
那天下午,我下楼到厨房倒水,一进客厅就闻到了一股久违了的、醇厚的陈年茶香。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只见赵凯正规规矩矩地坐在茶几旁,他把那套紫砂茶具擦拭得干净透亮,烧开了水,正有些笨手笨脚、却有模有样地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烫壶泡茶。
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罐茶叶,盖子已经被打开了。
他见我下楼,有点羞涩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小茶杯说道:“哥……我看这套茶具一直搁在这里落灰,怪可惜的。这茶叶闻着挺香的,我就自作主张泡上了一壶,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尝尝?”
我连连摆手拒绝:“我不喝那玩意儿,苦得舌头疼。”
然而,那股浓郁的茶香却结结实实地在客厅里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屋子。那是这个家已经好几年都不曾再有过的、属于父亲在世时的味道。
傍晚时分,我妈下班回来了。
今天赵凯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玄关伺候换鞋。
当她脱下高跟鞋、换上舒适拖鞋的一瞬间,那股飘散在空气中的陈年茶香钻进她鼻子里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顿住了。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平日里高冷深邃的目光有些失神地越过客厅,死死地落在茶几上——那套正冒着袅袅热气、擦得发亮的紫砂茶具,那个敞开着盖子的茶叶罐,还有坐在一旁、手里小心翼翼端着茶杯的赵凯。
我妈半天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套属于未亡丈夫的旧物,看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那一缕缕沉郁的茶香,不知疲倦地往人的鼻腔里钻。
赵凯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整个人显得有点慌乱,急忙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说道:“阿姨……我看这套茶具落了挺多灰的,我……我是不是做错事,不该乱动这套东西啊?”
我妈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像是从悠远的思绪中猛然回过了神:“没事,泡都泡了。”
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软绵绵的,轻得有些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商总。
她迈着有些迟缓的步伐走过去,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赵凯赶紧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她斟了一杯热茶,双手端着、身体微躬地递了过去:“阿姨,您尝尝,我手艺粗笨,泡得不好,您别嫌弃。”
我妈伸手接了过来,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端着那只温热的紫砂杯,低头怔怔地看着杯子里那汪熟悉的深褐色茶汤,修长柔嫩的指尖慢慢地收紧了。
那天晚饭,我妈一反常态地没怎么说话,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便早早地上楼回房休息了。
看着她略显孤寂的背影,我心里一时间也有点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那套茶具是我爸留下来的念想,这几年家里谁都不敢去碰,就怕惹她伤心。
今天冷不丁被赵凯这么一泡,那股熟悉的味道飘出来,我妈……准是又控制不住地想我爸了。
我甚至在心里有点埋怨赵凯,觉得他不该由着性子动那套东西,平白勾起我妈的伤心事。
可转念一想,泡都泡了,左右不过是一套普通的茶具和茶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过是睹物思人,过个一两天也就好了。
我当时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完全没当一回事。
睡前我上楼准备回房,经过我妈的卧室房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后来我下楼去厨房喝水的时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客厅。
只见茶几上,那套属于我父亲的紫砂茶具已经被赵凯默默地、仔仔地又擦拭了一遍,每一件都按原来的位置归回了原位,摆放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罐原本落了灰的老茶叶,这一次却没有再被放回博古架上那个阴暗落灰的死角。
它被赵凯顺手搁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一个以后只要一伸手,随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