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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的时光（第1页）

整理储藏室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北方的冬末春初，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阳光却已经有了温柔的暖意，透过客厅半拉着的百叶窗，斜斜地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落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浮动，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客厅里挂钟轻轻走动的声响。

简隋英嫌家政阿姨收拾得不够细致，有些东西怕被乱动弄丢，硬是拉着李玉一起亲自动手。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公司开会，就是在外面应酬，难得有这样一整天完全属于彼此的空闲。他原本还想着随便收拾收拾，应付过去就算了，可真蹲在储藏室最里面的角落，指尖触到那个蒙着厚厚一层灰的纸箱时，心里某根弦忽然就被轻轻拨动了。

纸箱是最普通的瓦楞纸材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若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堆着没用的杂物。简隋英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指尖立刻沾了一片灰白，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丢开，反而一点点将箱子拖到光亮处。

李玉就在不远处，正弯腰整理一摞摞的文件和礼盒，大多是逢年过节别人送来的，还有些公司闲置的办公用品。他身形挺拔，即使只是做着这样琐碎的事情，动作也依旧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劲儿。听见简隋英这边的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那个旧纸箱上，语气温和：“里面是什么？看着放了挺久了。”

“不知道，忘了。”简隋英随口应着，伸手去拆箱子上已经老化的胶带。胶带黏连得很紧，他指尖用力，嘶啦一声扯开，一股混杂着木头、灰尘与淡淡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算好闻，却带着一种独属于过去时光的厚重感。

他低头往里看去，心脏莫名轻轻一跳。

里面不是什么没用的杂物，全是他和李玉确定关系之前，以及刚在一起那几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旧物。东西不多，却每一件都压得平整，看得出来，当年被收起来的时候，就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过。

最上面躺着的，是一本封面已经微微褪色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不算厚，封面是沉稳的深蓝色，上面印着几个已经有些黯淡的烫金大字——年度优秀员工。那是简隋英刚进公司没多久，凭着自己的本事拿的第一个正式奖项。那时候他还年轻，浑身是刺，心气比谁都高，不愿意靠着家里的名头混日子，硬是从基层一点点做起，熬夜加班、跑业务、谈客户，什么苦都吃过。

他随手拿起笔记本，封面被摩挲得很光滑，边缘有些卷边。翻开第一页，入目就是他自己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迹。那时候的字比现在凌厉得多，笔锋张扬，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每一页都记着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几点开会、哪个项目要跟进、哪个客户难缠要注意、哪个方案需要修改完善。字里行间，全是年轻人的野心与疲惫。

往后翻，大多是工作内容，偶尔夹杂着几句他当时随手写下的吐槽，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不耐烦。

-「今天那个张总真够难缠的，没完没了挑毛病，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又加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再这么下去迟早累死。」

-「项目总算过了，这群人总算没白骂。」

一句句直白又真实的抱怨，像是把他瞬间拉回了那段一头扎进工作里，横冲直撞的日子。那时候的简隋英，眼里只有事业，只有怎么证明自己，感情对他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调剂，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硬生生闯进他一成不变的生活，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直到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忽然顿了顿，变得比之前轻了不少，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简隋英的目光定格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微微一顿。

「今天遇见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叫李玉，眼睛很亮。」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描述，却让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储藏室里却格外清晰。

李玉本来还在整理东西，听见他的笑声，放下手里的活，径直走了过来。他没有蹲在简隋英身边，而是很自然地半跪在地，身体微微靠近，温热的气息落在简隋英的侧颈，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笑什么？”李玉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宠溺，目光顺着简隋英的视线，落在笔记本的那行字上。

只是瞥了一眼，他就明白了。

“怎么忘得了。”李玉先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怀念，“你当时仗着是前辈，是项目负责人，故意刁难我，把最难改的方案丢给我，一句话就让我通宵改完。”

简隋英闻言，挑眉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得意：“什么叫刁难？那是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你以为谁都能让我亲自盯着改方案？旁人我还懒得费那个劲。”

他嘴上不饶人，手指却轻轻翻着笔记本，从里面夹着的一页纸缓缓滑落。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颜色微微泛旧，却保存得十分平整。背景是一座陌生城市的街头，路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叶郁郁葱葱，看得出来是夏天。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了几岁的简隋英，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单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被人拉着拍照，满心不情愿。

站在他身边的，是更年轻一些的李玉。

那时候的李玉，还没有后来这般沉稳内敛，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身形也稍显单薄，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站在简隋英身侧，微微低着头，表情有几分拘谨，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差。

为了一个外地的项目，两个人临时组队，一起飞往陌生的城市。那时候关系还很僵，简隋英看他浑身正气、刻板较真的样子不顺眼，李玉也看不惯简隋英吊儿郎当、行事张扬的做派，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交流。这张照片，还是同行的同事随手拍的，事后发给了简隋英。

简隋英那时候随手丢在了一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夹在了这个笔记本里，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他看着照片里两个浑身是刺、彼此都不待见的人，再看看现在蹲在自己身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的李玉，心里五味杂陈，又软又暖。

“那时候谁能想到。”简隋英轻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就这么一张随手拍的破照片，我居然留了这么久。”

李玉伸出手，轻轻从他手里拿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两个人的脸庞，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也没想到。”他低声说，“那时候我只觉得你难相处，脾气差，难伺候，从来没想过，后来会和你走到一起，更没想过，会和你过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