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的孤女。
那个在天德长大的、骑烈马挽硬弓的、会在大街上替人出头的、被京中人称作“傻子”的女子。她今年十九,比他小一岁。
她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已经死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在北门外握着旗杆、身中十七箭也不倒下的男人。
赵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这门亲事,是你父皇的意思。”
又是这七个字。
陈尧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是在动。
赵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那复杂太深了,深得连她自己也未必看得清,有怜悯,有歉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母亲对儿子才会有的心疼。
但那心疼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像风里的灰,一吹就散。
“你父皇说,”赵玉的声音恢复如常,“冷家的事,他记了一辈子。可冷家就剩这一个丫头了,他不能让她就这么……野着。得有人看着她,护着她,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
她顿了顿:“你父皇还说,这丫头脾气不好,性子倔,谁的话都不听。只怕是睿儿你得注重夫妻之道了。母后和父皇都相信你的能力。”
相信。
这两个字落在陈尧睿耳朵里,比“父皇的意思”还重,重得他胸口发闷,重得他喉咙发紧,重得他差点维持不住嘴角那点笑意。
父皇信他。
信他能“看着”冷栖,信他能“护着”冷栖,信他能让冷栖“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父皇信他的,到底是他的能力,还是他的不敢?
不敢不接,不敢不好,不敢让冷家的孤女在他手里受半点委屈。
因为冷家欠父皇的,已经用命还了。
父皇欠冷家的,还挂在那面墙上,四个字,朱砂写的。
如果他让冷栖受了委屈,那四个字就不是“朕记下了”,而是“朕负了你”。
他不能,他不敢。
所以他必须接。
必须接得高高兴兴,必须接得感激涕零,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七皇子陈尧睿,是多么感激父皇的恩典,是多么珍惜这门亲事,是多么愿意替父皇还这笔债。
他跪下去。
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来,和加冠礼那日一模一样。
“儿臣谢父皇母后恩典。”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门亲事。
赵玉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那手保养得宜,指尖微凉,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对着烛光,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老七,”赵玉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陛下说,这个月二十七号就是个百年难遇的好日子,宜嫁娶。依你看,是不是……”
陈尧睿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随即他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有惶恐,有不解,有受宠若惊的茫然:“儿臣深以为然,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赵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退后一步,回到凤座上。
坐回去之后,赵玉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皇后的威仪,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
“深以为然。”赵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好一个深以为然。”
赵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尧睿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