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在公寓楼撞见霍凛后,郑齐修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来,让她没事别上画室找他,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又或是约在外面。
程砚全部应好,一再保证会安分守己,绝不给郑老师添麻烦。虽然对面的霍凛大概什么都知道了。
她换了条衬衫连衣裙,裙摆收在膝上几寸,腰间束一条细腰带,看上去干净又利索,出门去一家财经杂志应聘。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家快要没落的纸媒,网络上发布的招聘信息多少有点欺诈作用。她应聘是财经周刊底下挂着的一个边缘栏目,连和主刊同层的资格都没有,窝在写字楼的夹层里,走廊窄得两人并肩都嫌挤,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堆满了过刊和快递箱。
面试官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边框大眼镜,先是被她的学历惊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他沉吟半晌,合上简历,说这个栏目是副主编前年力保下来的,招一个人得当三个人用,最后问她愿不愿意做直播。
工资压得很低,程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港城的房租和生活费,得出的结论是,如果真靠这份工资过日子,她大概连对面霍凛家那款智能门锁都换不起。
离开杂志社后,程砚径直去了商场。既然决定留下,总得有个认真工作的样子。
她先去剪短了头发,又给自己挑了几套衣裙,又买了几双舒服的平底鞋。拎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时,忽然意识到,港城偌大一座城市,她竟连个可以一起吃顿饭、分享新工作的朋友都没有。
霍凛回家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一股焦味,循着味道转过头,看见对面那扇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他脚步徘徊,还是敲门,“程砚?程砚?”
不多时,一个齐颌短发的女孩钻了出来,身上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小黄人围裙,手上举着锅铲,一边用手扇着鼻子一边狼狈地冲他喊:“霍凛,你快来救救我——”
霍凛跟着她进了厨房,在门口站定,实在是开了眼界。
厨房里烟雾缭绕,锅里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料理台上洒着水渍和调料,案板上切了几块薄厚不一的肉片……
霍凛抬手把抽油烟机的风力开到最大,又瞥了眼打开的窗户。
“好在烟雾报警器没响。”他盯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然整栋楼都要知道,你程砚的厨艺了。”
“不能怪我。”她抿着嘴,“我明明是照着网上菜谱做的,它跟我说小火,我哪知道小火这么大。”
霍凛说:“你要做什么菜?”
程砚朝垃圾桶努了努下巴,“本来是煎牛排,牛排全部牺牲后,就想随便煮个面的。”
霍凛这才看清垃圾桶里居然还躺着几块牛排尸体,边缘已经碳化,中间还在顽强地渗出一点血水。
他沉默了片刻。按理说她的生活技能不该这么差,小小年纪就随母亲去了美国,在外面这些年,怎么说照顾自己的技能也是有的。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随意问:“你之前都没做过饭吗?”
程砚实话实说:“我妈妈去世后,我就去舅舅家了。平时都是外婆照顾,她不让我进厨房。”
她垂着眼,拿锅铲拨弄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小黄人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齐颌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身上的失落,还是从语气里漏了出来。
他关掉水龙头,一时有些懊恼,不该问的。她什么处境,他再清楚不过,来这座陌生的城市投奔亲生父亲,父亲却只想把她藏起来,塞进一套公寓里,按月打钱,息事宁人。
“冰箱里还有什么?”他问。
“你要做?”
“可以试试。”他卷起衬衫袖子,露出了小臂,“带上剩余的食材过去我那里,你这个战场不能再次发生二战了。”
程砚放下锅铲,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水池里还游着她不敢碰的大螃蟹和活虾,她指着它们,“这个也带上,我不敢杀,只敢吃。”
霍凛过去捞起放进盆里,她开冰箱拿上完好的番茄和葱、鸡蛋……各种调味料。
末了,她卸下围裙,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抬头问:“你介意我先冲个澡再过去帮忙吗?”
霍凛端着食材已经走到自家门口,回头看她,“去吧,不急。”
他把食材带进厨房,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这套公寓的厨具崭新锃亮,头一回开火。
其实他厨艺也算不上多好,先研究了一番集成灶的蒸烤箱,把螃蟹放进去,烧水、切番茄、打蛋拨散、煎鸡蛋……和刚才对门那场兵荒马乱判若两个世界。
半小时后,面端上桌,门铃响了。
霍凛去开门,她换了条收腰的碎花连衣裙站在门外,齐颌短发刚洗吹过,柔顺地别在耳后,整个人清清爽爽,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香气。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和饮料,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双米色的兔子耳朵拖鞋。
“我自备拖鞋。”她弯腰换好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你那双还在我家,下次洗干净还给你。”
他侧身让她进门,目光落在她新剪的短发上,“怎么把头发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