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苏大驴和马秀英两张並排的长脸上跳跃,將那份混杂著窘迫、尷尬与最后一丝不甘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案板上仅剩的几块野猪肉,在油光衬托下格外诱人,也格外刺眼。
空气里瀰漫的肉腥气和铜板味,此刻像无形的细针,扎得这对夫妇坐立难安。
他们本就与柳寡妇不合,每个月资助的铜板都是在族老村长的强迫下才不情不愿资助,没少拿这事指责挖苦柳氏,经常吵架。
原本,他俩不准备来买肉的,没这脸。
可是大人要脸,饿著的却是孩子。
家里的孩子哭闹不停,他们是被家里半大小子哭闹著、被左邻右舍家里传来的肉香味,硬生生推到这案板前的。
“马婶,大驴叔,有事吗?”苏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去,目光平静无波。
马秀英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扯了扯苏大驴的袖子,脸上挤出个极不自然的笑,声音干得发涩:“那……那个,苏三郎……肉……肉还有不?俺们……也割点。”
苏大驴脸色尷尬,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话,还是被媳妇掐痛了才勉强道:“苏三郎,今日倒是我多嘴了,不该说你坏话……”
苏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还剩些,叔,婶,要多少?”
这平淡的语气,让马秀英颇感意外。
原本已经做好被苏明刁难嘲讽了,倒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淡。
她使劲拽了一下苏大驴。
苏大驴被她拽得心烦,却也懂意思,硬著头皮对著苏明,声音又低又急,像竹筒倒豆子:“苏三郎,以前是叔和婶不对!眼皮子浅,心眼窄!为那点粮食铜子,没少跟你娘置气,也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你別跟俺们一般见识,这肉,俺们按市场价买,该多少是多少!”
这话磕绊,却把道歉摆了出来。
——苏三郎本事他今日见著了,这次除了为了肉,其实还有心底的『害怕,他怕了苏三郎,想和解!
马秀英在一旁猛点头,脸上强撑的表情垮了,只剩忐忑。
大雪封山,进城里难。
尤其是野猪肉这种好肉,根本不缺卖,估计都涨价涨了好几倍了。
就算是按市场价买,对他们来说也完全是占了大便宜。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著苏明。
以他如今的本事和势头,就算当眾给这夫妇难堪,或者把肉价抬高一截,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毕竟,两家的矛盾,村里谁都知晓。
苏明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安静,让苏大驴和马秀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驴叔,秀英婶,”苏明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似掺进一丝极淡的缓和,“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娘性子急,说话冲,邻里间磕碰,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惊愕的脸:“说到底,日子紧巴,为口吃的、几个铜板红脸,谁家没有过?何况,这几年,叔和婶每月该出的那份,没见少过。这情分,我记著。”
没有居高临下的“原谅”,只是把矛盾轻巧地归因於一个“穷”字,把对方最不情愿的“出钱资助”点明为“情分”。
这话很轻,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苏大驴和马秀英彻底愣住了。
预想中的奚落、嘲讽、刁难一样没来,反而得了这么一番话。
一股滚烫的羞愧混著说不清的释然猛地衝上心头。
马秀英低下头,羞愧道:“三郎……你、你是好娃,心宽……是婶子以前糊涂……”
她说著,从怀里摸出几个捂得温热的铜板,数也没数,连同苏大驴慌忙掏出的几个,一起塞到苏大顺脚边的瓦罐里,“肉……肉俺们少割点就成,给孩子尝尝味就行……”
苏明没推辞,只是对操刀的苏老蔫点了点头:“老蔫叔,给大驴叔家切块好的,肥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