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啦……昨晚我去妈房间拿丝袜的时候,打过招呼的。我说‘妈,我拿一双你的丝袜穿一下’,妈说‘在抽屉里,自己拿’——所以她知道是我拿的。”
我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一张劫后余生的脸:“……真的?”
“真的。”
“……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落回胸腔,我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
下楼时,阳光已铺满整个院子。
老屋的堂屋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混杂着蒸花卷的味道和院子里桂花树飘来的甜香。
方翠阿姨正搬了把小马扎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半碗豆浆,看着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石板地。
奶奶坐在轮椅上,停在树的另一侧。她的目光没有焦点,那双被白内障蒙住大半的眼睛,大概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绿色光影。
白羽趴在方桌上,面前摊着暑假作业,手里的铅笔正以极慢的速度在一个格子里反复描画,像是要把那个字描出立体感。
“妈,奶奶,小羽——早啊。”
我跨进堂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方翠阿姨的腿部飘了一下,又触电般迅速收回,落在白羽的作业本上。
“哥哥大懒虫——现在才起来!”白羽抬头,用抓到现行犯的语气大声宣布,“太阳都晒屁股啦!”
“哥哥上班辛苦,放假睡个懒觉怎么了。”方翠阿姨放下豆浆碗,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维护,“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每晚八点就被赶去睡觉?”
“我上学也辛苦啊!”白羽不服气地扔下铅笔,“我也天天早起!为什么放假也要早起?!”
“你个小学生,现在就是你人生最快乐的日子。”方翠阿姨点了点她的鼻尖,“而且今天是你自己要起来的——说什么‘不能浪费休息时间,要好好玩’——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白羽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用一种“不跟你计较”的表情低下头,用力在本子上戳了一笔。
我看着母女俩拌嘴,嘴角不自觉翘起。目光扫过灶台上冒热气的粥,窗台盛开的秋海棠,最后落在奶奶身上。
自从摔伤后,奶奶经营了十多年的包子铺就关了。
门板一合,灶火一熄,那段忙碌的日子就像被剪断的带子,只能在记忆里回放。
方翠阿姨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我知道,奶奶那双忙了一辈子的手突然闲下来,就像根没了土,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气。
我走到奶奶身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奶奶,要不要去看电视?今天好像有戏曲频道。”
奶奶缓缓摇头。“……不用了。”她的声音像被秋风吹过的枯叶,“看也看不清,听个响罢了。”
我看着奶奶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痕迹的手,此刻正微微蜷曲着,像是在虚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就不看。”我说,“我陪您坐会儿。”
奶奶没说话,只是手微微动了一下,落在了离我更近的扶手上。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李清月下楼了。她换了件白色长袖T恤配浅蓝牛仔裤,扎着低马尾,清爽利落。看到我蹲在奶奶身边,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老婆,正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站起来,目光明亮。
“嗯?”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环视一圈,“我们把奶奶、妈、还有小羽,都带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