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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涪陵卫校岁月(第3页)

他不是班干部,也不是年纪最大的。可那两年,他成了班里那个“懂的人”。谁采了野菜拿不准,找他;谁身体不舒服,找他;谁饿得浮肿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找他。他从不说大话,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教,默默地煮一锅草药水端过去。

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爷爷留下的传医书上也没有明写——那上面记的是方子、是脉理、是正经的医术。可父亲从那些泛黄的书页里,从爷爷生前教过的只言片语里,从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常识里,攒出了一套活命的办法。在那年头,常识就是命。而父亲的那点底子,不仅救了自己,也救了身边的人。

五、真相-生存的契约

姑婆是父亲的姑姑,住在城边上,没有后人。

父亲调回县城以后,常去探望她。每次去,都不空手——带点水果,带点糕点,陪她说说话,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姑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父亲就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待她。

姑婆临终前,想把房子给父亲。

她说:“你照顾了我这么久,这房子你拿去。”

父亲说:“我不是看上了你的房產才来照顾你的。”

一句话,把姑婆说得老泪纵横。她一辈子无后,到老了才体会到什么叫“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父亲没有要那套房子。姑婆去世后,房子收归国有了。

这件事是姑婆生前断断续续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眼里有泪,嘴角有笑。她说:“你爸爸这个人,心太善了。他要是把那房子收了,我现在也闭眼了。可他不收。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有些事,他不说。他做了,就过去了。像当年老师给他塞白纸,同学给他分咸菜,食堂大叔大嫂多给他舀一勺粥——他记了一辈子,可他从不对人说“谢谢”。不是不感恩,是把那些恩情,全部吞进了肚子里,化成了骨头里的硬气。

六、善念藏心,未语亦暖

父亲从涪陵卫校毕业那年,十七岁左右——瘦,矮,沉默,眼神里带著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

那一年毕业的学生,全部分到了县以下的卫生单位,没有一个人留在城里。父亲被分到了彭水县一个乡里,离县城现在开车都要一个半小时。后来他才调回老家县城,再后来因为得罪领导被孤立,又被医院院长收留,调去医院当办公室主任——这是后话。

但毕业那年秋天,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母亲坟前、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少年了。

他有工作了。有粮票了。有公费医疗了。有住的地方了。

饿不死了。

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想明白这件事。父亲读的那所卫校,不收学费,毕业包分配。对一个孤儿来说,那不是“升学”,是活路——是一条从绝境里伸出来的绳索。

那年月,山里太缺医生了。培养一个,送下去一个,就能撑起一个公社卫生院,就能救回很多条命。父亲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能吃苦,成绩好,而且活著走到了学校门口。

从“待死的孤儿”变成了“有粮的职工”——他活下来了,因为山里需要医生。

七、旧痕藏念,未返亦念

父亲后来再也没有回过涪陵卫校。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三年太苦了。苦到他把那一段记忆封存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碰。可我知道,他一直记得——记得学校的每一级台阶,记得食堂那股煮野菜的味道,记得老师点名时喊出他名字的声音,记得那些和他一起饿著肚子抄课本的同学,也记得自己煮过的那一锅锅草药水。

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到。涪陵卫校不是一个他“读过”的地方,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地方。

有些事情,风知道,山知道,长江知道。涪陵卫校的旧校址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可有些东西,比石头还硬,比长江还长,刻在一个人骨头里,怎么都磨不掉。

父亲是涪陵卫校的学生。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之一——虽然他从没亲口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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