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在幻境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座石室里。
穹顶上的发光矿石还在,面前的石台还是那面石台,石台上散落着的法器、玉瓶、灵石和那卷竹简都还在原地,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顾云初的手。
不是秦怀仁的手。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眼尾有一些微凉——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湿痕,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流了眼泪。
秦怀仁走完了他的路。
而她跟着他走过了他的路,体会了他的一生。
她转过身,赤练正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经历什么为难的事情。
顾长生也在。
他靠在甬道口的石壁上,姿态比赤练放松一些,但也是闭着眼,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消失了,眉眼间多了一份认真。
顾云初走过去,蹲在赤练面前,伸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赤练。醒醒。结束啦。
赤练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涣散了两息才聚焦到顾云初脸上,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云初,你——你还在——太好了你还在!
我一直在。没事了。
赤练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松开顾云初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胸口,确认自己还是自己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靠……云初我跟你说,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一个男的!一个……一个什么镇子上的什么……什么郎中来着?就有人让我上门去救一个人,我哪儿会救人啊!我连丹药都还不会炼呢!我站在那个病人面前,手里拿着银针我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扎,那个病人的脸越来越黑,我就干看着,急得我直跺脚!
她语速飞快,像要把那股憋闷一口气倒干净似的。
然后那个人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我寻思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然后又回到最开始那个地方,我又站在那个药铺里,又有人来喊我出诊!又让我去救同一个人!我又不会!又死了!来来回回好几遍!每一遍我都不会!每一遍都死在我面前!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急起来,狠狠拍了一下膝盖。
你说这什么情况?把我人都搞疯了。
顾云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一场考验。
什么考验?
这个洞府的禁制设下了一种幻境考验,进去的人会变成他本人,经历一段他的人生。你经历的应该是那位秦怀仁先生年轻时的某一段抉择。
秦怀仁?谁?
顾云初笑了一下。受伤快要死的人叫姜衍之。是一位丹道宗师。你那个身份,叫秦怀仁。救了姜衍之之后他被姜衍之选中当了传人,后来用一辈子践行了师父的教诲,靠着救人的功德飞升了。你经历的,是秦怀仁当年最紧要的一次抉择——救,还是不救。
赤练眨巴了两下眼睛。所以……我没救成功呗?所以就一直循环到了那个阶段,对吗?
赤练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顾长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已经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鼓鼓,却又忍着疼痛的表情。
顾云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搭上他的肩膀,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顾长生道友。醒一醒。
灵力刚一触到他,他的眉头猛地一舒,然后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