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过一道窄门,走了约莫百来步,热气便扑面而来。呼吸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岩壁上的水珠刚渗出来就化成白雾,在我们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锁紧闭,锁孔的形状像是一块令牌。
我正琢磨着如何进去,六姐已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通体乌沉,边角却被磨得发亮。令牌嵌入凹槽。“咔哒”一声轻响,门缝里骤然漏出一线刺目的光,灼得人眼皮一跳。
“六姐,这钥匙你从何而来?”我抬手挡在眉前,压下眼底的诧异。
她朝身后偏了偏头:“从那个举着画像的男子身下捡到的。”
御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门缝里漏出的光:“我们之前核对过矿工的遗骸,只有他的骨相和旁人不同,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应是这里的领头人。”
我微微点头,指尖刚碰到石门,整扇门便向一侧滑开。
石门彻底洞开。眼前的景象与外面的荒颓截然不同——
一墙一瓦,一草一木,都带着浓浓的生机。笼中的金丝雀自顾自鸣唱,丝毫未被我们的闯入惊扰。墙角的扶桑木枝繁叶茂,油亮的叶片层层叠叠,叶脉里的汁水像要渗出来。窗台上的青藤顺着木格攀援而上,嫩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影子。
我蹲下身,捻了一点墙角的泥土。土是湿润的,甚至带着草木腐熟的气味,可指尖搓开之后,那触感却过于细腻了,像碾碎了的玉石粉末。我凑近闻了闻,没有一丝泥土该有的腥气。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别扭。
笼中的金丝雀在唱,风在吹,叶片在摇——可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每一种声响都清晰,每一种都彼此不搭,像是被人分别录好又硬拼在一处。
鸟鸣在左耳,风声在右耳,藤蔓晃动的沙沙声从头顶落下来。它们各响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六姐,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我指尖悬在身侧,灵力悄悄聚到掌心。
她沉吟片刻,郑重点头:“是。连这雀的神态、啼声,都与上次所见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抬手将一缕灵力度入鸟笼——
金丝雀、鸟笼、扶桑、藤蔓,连带着那些泛着玉色的墙瓦,像被风吹散,齐齐消弭于无形。偌大的石室里,空无一物,只余我们四人面面相觑。
不知从何处涌出大团白雾,瞬间漫过脚踝,视线里的人影开始模糊。
六姐一声厉喝:“快撤!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几乎同时转身奔向石门,可明明近在咫尺的石门,此刻却像凭空消失了。我伸手往前摸,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石壁。身边的脚步声、呼吸声渐渐远去,等我反应过来时,身边已没了半个人影。
糟糕,我和他们走散了。我攥紧腰间的匕首,心脏沉了下去——不知他们是否已安然出去,还是也同我一样,被困在这迷阵之中。
正焦虑间,脚下“咯噔”一声,似乎踩中了什么机括。石板骤然塌陷,我整个人失重跌落。
再醒来时,我已站在一片雪原上。四野苍茫,天地一白。这景象似乎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缕琴音,悠悠扬扬,像隔了几重山。是《高山流水》。四姐以前最爱弹这首。
风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醉石滩边上那棵桂树,每年秋天落得满地碎金。谢芊芊跳舞时裙摆卷起花瓣,晏寻即兴赋诗。
“心儿,想什么呢?”
身后有人轻拍我的肩。我回头——是八姐,手里托着一碟芙蓉糕,笑盈盈的:“快尝尝,我新做的。”
我拿起一块,刚要咬下去,随口嘟囔了一句:“钟狸也喜欢吃芙蓉糕,要是他在就好了……”
八姐已经跑出去几步,听见我的话又转回身,歪着头笑:“钟狸是谁?这名儿倒怪好听的。”
我愣住了。八姐记性最好,从前采薇馆的每一位客人,她都叫得出名字。她怎么会不记得钟狸?可八姐已经跑远了,声音脆生生地荡开:“青禾!你也来尝尝,甜得很!”
我低头看手里的芙蓉糕,糕面上撒着桂花,金灿灿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八姐竟然不认识钟狸。
钟狸……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脑子里某个松动的缝隙。钟狸……方才我还见过他……是在哪里来着……
九姐坐在不远处的石桌边,放下手中的药草,用手绢擦了擦手,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她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那个背影熟悉得让我心口发酸——可我就是想不起是谁。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他像是察觉到了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是爹爹。
“爹爹,爹爹!”我鼻子一酸,直接扑进他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总觉得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久到像隔了几辈子,这一抱上就再也不想松开。他的掌心温柔地落在我鬓角,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泪痕,声音和我小时候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心儿,好端端的怎么哭鼻子了,成小花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