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没有抽回手。
她垂下眼睛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给自己积蓄开口的力气。
“我这个月……没来。”
她平时提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含糊过,但那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身体里用力挤出来。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很凉,像握着一块正在慢慢降温的石头。
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里有我一个十六岁的儿子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退了之后反而镇定下来。
“我可能怀孕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沉进我的胃里,每一块都带着重量叠在同一个位置。
我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哑一些:“……谁的?”
她低头看着我俩交握的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她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迈克的,大卫的,托尼的,派对上那些她连名字都未必记得清的男人的,甚至……也有可能是我的。她算不清,我也算不清。
“你验过了吗?”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从我手心里抽出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服布料,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就是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药店。
她出门的时候戴了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的人。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袋,上面印着药店的标志,纸袋在她的手心里被攥得很紧,边缘都皱起来了。
她没有去卫生间,而是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听到卧室里传来纸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是说明书被展开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然后卧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站在走廊里。
她一只手握着那根验孕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手里那根验孕棒的显示窗上,清清楚楚地横着两条杠——两条平行的紫红色线条,像是两道宣判的痕迹。
我见过验孕棒的图片,知道两条杠代表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握着那根东西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种复杂的平静——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却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深渊,接受了自己终将坠落的事实。
“……是有了。”她说。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我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声,和她手中那根验孕棒塑料外壳被她捏紧时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咔嗒响。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在跟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说话。
“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