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高华生主动来了。
黎汉河笑笑。不来才怪。黎汉河相信,这次巡视组突然进驻江北,内心最不安的,就属高华生。为什么?他是纪委书记啊,巡视组虽然不是中纪委直接派出的,但中纪委在里面的重要作用,不用别人强调。一般情况下,巡视组下来前,只跟省里三位领导打招呼,两边一把手加纪委书记。最近反腐形势很微妙,手段也特殊,可以不跟省里两边一把手打招呼,但纪委这边,怎么也得提前沟通。可这次明显看,高华生也不知情。
这就很有点意味了。就算你不想别的,但有一点你不能不想,那就是中央对江北的反腐工作满意度不高,至少对高华生这位书记,有看法。
“省长最近很忙啊?”高华生没话找话说。顺势扫了眼黎汉河办公桌。桌上干干净净的,之前摆放的那堆文件还有内部材料,已经全部收了起来。
黎汉河笑笑,没说忙,也没说闲。看似非常随意地说:“我能忙什么呢,隔窗听雨,看风有多急,闲人啊。”
这天正好外面下雨,多少也有点风。
高华生抬头看了眼窗外,接着话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看来省长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了?”黎汉河拿出一纸杯,看似要给华生书记倒水,又放下,“哎,老高,前两天你是不是遇到一书法家,我听国庆他们说,那人字写得不错,很有个性。”
高华生没想到黎汉河忽然问这个,愕了一下,道:“省长是说他啊,那人其实就一冒牌货,浪得虚名。”
“不会吧,我怎么听说,他的字很值钱呢。老高你也够意思,遇到高人也不通个信,一人独享,怎么样,哪天把他请来,教我两下子?”
高华生知道黎汉河也在习书法,好似也拜了师,但他不相信黎汉河对书法有这大的兴趣。一时有些失落,应付道:“行吧,下次他来,我备好了笔墨,请省长杀杀他的傲气。”
“不敢,不敢,人家是大师,我那两下子,拿不出手的。对了,前两天我讨到一幅字,觉得还行,要不要过过目?”
黎汉河说过目,高华生哪敢说不?就道:“好啊,首长这里的,一定是稀世珍宝了,算我有眼福。”
黎汉河真就从柜子里拿出一幅字,打开,放在了板桌上。上面果然遒劲有力四个字:气定神仙。高华生屏住呼吸,果然一副被震撼到的样子,半天,他道:“笔笔饱满,劲健生动,欲放又收,暗含千钧之力。果然是不凡之作,开眼界,真开眼界啊。”
黎汉河含笑看住高华生,所以将话题引到字画上,一是半月前高华生的确见过一个人,是前元老的秘书。元老在台上时,黎汉河还在江中,仕途算是才起步。当然,高华生起步更晚。他们两个,都是无缘跟这位秘书见面的,更别说是私交。可是这些年,随着元老老去,他的很多风趣事被传开,大家闲时,也在小圈子里开心地谈起。坊界传说,元老以前跟人题字,多是秘书先将字的轮廓勾勒好了,元老拿笔涂墨便是。当然这不可信,黎汉河亲眼见过元老题字,作假是不可能的,不过元老的字嘛,就很难恭维。
黎汉河所以提及这位秘书,是这人现在四处游走,据说还能帮别人提升。有人就信,所以他的墨宝,现在价位高到离谱。
黎汉河当然不是为了此人的墨宝,他是一个除了权力对什么也起不了兴趣的人,这点很令他懊恼。他提此人,是在暗指,高华生竟也相信这些,还花大价钱从此人手里买得墨宝。权力场,真是什么稀奇事也有啊。
“是理信大师题的吧,这样的字,也只有他才能写出。”
黎汉河还在感叹人生,没想高华生给了他这么一句,一下就让他浑身不舒服。下面明明有落款的,舞文弄墨习字玩画的高华生不会这点都看不出,居然说是理信大师的。转而就明白,人家这是拿话还给他呢。他不是提起了那位原秘书吗,高华生当然要说出理信大师来。意思是彼此彼此,咱谁也甭笑话谁。
黎汉河果然就笑不出了,看来他去山上找大师,并没瞒过众人,不知背后还怎么编排他呢。收起字画,一声不响地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时忽又想起,李国庆两天前告诉他,巡视组来江北前两天,高华生也暗中去了趟广胜寺,大师当然没见他,是寺内另一位法师接见的。高华生还抽了一支签,据说是支下签。
这人急了,有病乱投医,四处抓稻草,难啊。
黎汉河忽然同情起高华生来,如果他预料的没错,高华生在江北的日子不会太长。很多事都是有前兆的,该通气的不通气,该让你知道的不让你知道,这便是对你的不满。他也知道高华生到他这儿来的真实目的了。刚进门时他以为高华生是跟他来打听信息的,高华生以为他知道信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高华生是为理信大师而来。
滑稽,滑稽啊。黎汉河忽然有点瞧不起高华生,这人不管未来怎么样,都该从他的盘子里拿了出去。恰好此时秘书长李国庆推门进来,见他这边有客人,还是华生书记,就道:“高书记来了啊,两位首长有事,那我先回去。”
黎汉河说:“我跟老高谈完了,说吧,啥事?”
李国庆看一眼高华生,不说。高华生知道该走了,脸有些暗,努力挤出一丝笑:“你们谈吧,我也该忙去了。”
姚碧华来了,说有急事要汇报,已经在李国庆办公室候了有二十分钟。
“怎么不早说?”黎汉河有些怪李国庆。李国庆笑着解释:“华生书记在,不敢打扰。”
“扯,以后要分得清重点,让碧华过来吧。另外,你打电话问问佟安,怎么回事,这一放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
李国庆领命而去,不大工夫,姚碧华进来了。一看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黎汉河说,水杯在柜子里,想喝自己倒。姚碧华说秘书长那边已经灌饱了,肚子不是养鱼的。
这女人说话就是冲,没有办法。黎汉河对她的赏识某种程度也纵容了她,让她那种古怪脾气越来越不知收敛。抽机会得提醒她一下,这样下去,不行。
“大雨天的,以为您在酒店那边办公,路上又堵车,来回折腾掉不少时间。”姚碧华说。
“没听见巡视组到了嘛,其他办公地址暂时不去了。”
“省长就是自觉。”姚碧华明显是说气话,这女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在黎汉河面前不装,有情绪直接表达出来。
“说吧,又发现什么了,风急火燎的。”
“这个柳思齐,你到底跟她颁了什么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