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透出暖色,窗棂的回纹打在地上,横平竖直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四周青砖侵染了露气,隐隐泛着潮湿。淡淡月色落在院心,留下一片水光,秋夜的风干渣渣掠过院子,在四四方方的水中摇曳出槐树的树影,只余枝叶相击时哗啦啦的响声,伴着几声秋虫急吟,衬得院中愈发寂静。
房屋结构里的木头浮现出若有若无的香气来,柏越垂着头,脸侧过去,那木香沉沉拂在她的面庞,淡而温润,和了松脂的清苦、桐油的润泽,令人心神俱静。鼻息间忽侵入些许桂香,她忙回头,果见他往自己身前迈了一步,雪青色衣衫映入眼帘。
心口跳如擂鼓,柏越抿了抿唇,到底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的衣襟,又一点点往上移,掠过脖颈、下颌,拂过唇角、鼻尖,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里,视线相接,月色静静洒在他们中间,谁也没有出声。
风力狂放了些,卷得槐枝簌簌下落,也卷起江羡仪绣着暗纹的衣袖,衣袖扬起,几乎挨在柏越身上,他忙背过手去,不敢唐突佳人。柏越率先移开目光,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强自镇定心神,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不进去?”
她的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江羡仪却听个分明,只盯着她的面庞,良久,亦轻声问道:“姑娘不知道么?”
他一向用香雅淡,今日却格外浓郁,桂花清芬的香气萦绕在身前,柏越被包裹其中,几乎有些眩晕过去,眼睫微微颤动着,她该知道些什么呢?
心下乱糟糟搅成一团,她喜一时忧一时,乐一时哀一时,喜他透露同心,忧他尚且无诺,乐他暗暗吃味,哀他怯怯自轻。她向来逞强,从不肯退让,然而此时此刻直面这情意万千,她却软了一身的胆气,避开江羡仪直勾勾的言语,只缓缓道:“院里有些冷。”
江羡仪一怔,灵台一瞬清明,顿时自责不已,她分明衣衫单薄,连夜里赶来,想是忙碌不已,怎么能叫她吹了冷风?他慌乱起来,匆忙推开房门,退步避让到一旁,一手抬起胳膊护着柏越肩侧,为她挡住院里流风,一手邀她进门。
柏越垂头进了房中,抬起手背碰了碰发烫的面颊,自寻了圈椅坐下。跟着她进来的江羡仪阖上门,却道了声“稍等片刻”,接着便扭身进了里间。
柏越独自坐在那里,瞧着他的背影暗自纳罕,一时捉摸不透,只得静坐等待,房里桂香愈发馥郁,她扫视一圈,果见花几上白瓷瓶里插了数枝金桂,枝叶繁茂间掩藏着星星点点数朵细密小花,熏得整间屋子里洋溢着甜蜜的香气。正暗自出神,江羡仪已经急匆匆出来,柏越忙抬眼望去,却见他径直走了过来,手上正抱着一件衣裳,走到跟前,他递来衣服:“姑娘不是冷么?先添件衣裳,我去倒热茶来。”
他的衣裳?柏越一僵,心里别扭起来,她竟破天荒地想起了所谓世家小姐的规矩,哪个闺阁小姐能大喇喇披着外男的衣裳?若换了旁人递来衣裳,或为着御寒收下,或为着规矩推辞,总归不至于为难,偏偏此时是他递了来!柏越心里僵持了半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多少不大自在,不接又显得矫情不已,心里万分踌躇难以言明,只垂下眼皮瞧着指间一方帕子被绞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江羡仪见她一动不动,到底猜出了几分,索性收回手来,将那外裳轻轻抖开,一面说着“新衣裳不曾有人穿过”,一面微微俯身,双手替她披在肩上,而后指尖在她领口轻轻拢了拢,仿佛全然不曾瞧见柏越僵直的身姿。
他做了这亲近的举动,便自顾自起身去倒茶,徒留柏越一个在原地又羞又气、又喜又恼,他怎么能如此随意如此轻浮?她心里较起劲来,原想着装作浑不在意,然而胸中气性实在难以平复,又欲起身斥责他一回,只是憋着满腔怒意却不知如何开口。
香雾薄绕,屏风透暖,更漏一声一声传来,砸在柏越耳朵里,仿佛有人正笃笃敲着她的心门,她知道敲门的那人同狐狸一般狡黠多情,不经主人同意便勾引出了她满腹心事。
江羡仪端了茶水来,递到她跟前,只道:“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柏越抬眸,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异样,她霎时有些愤愤不平——他那样失礼,难道不该说些什么?难道只叫她一个人难捱?心中羞恼忽地升腾成怒气,她只扭过头去,不肯接他递来的杯盏。
江羡仪瞧着她,放缓了声音,道:“桂花茶,姑娘尝尝?”
柏越干巴巴道:“不必。”
房内忽静了下来,默然半晌,江羡仪俯下身来,带了些笑意,柔声问道:“在与我置气?”
柏越蓦地回头,迎上他平静的目光,爽快大方的柏大人竟全失了往日的从容。天气清凉,她胸口却发着闷,将来不来的雷阵雨提前蒸腾出满心酸楚:凭什么他那般游刃有余,而她却这般患得患失?
她几乎带着从未有过的恼怒,恨声道:“不曾置气。”
江羡仪将茶水放到桌上,点点头:“秋夜寒凉,莫要叫寒气入体,喝些热茶驱驱寒。”
柏越冷笑一声:“我素来强健,怕什么寒气?”
“到底要顾惜着些身子,方才不是说冷吗?”
“不过是在门外吹了会子风,进了屋便好了。”
江羡仪听她句句呛声,忽默了一息,瞥眼瞧了瞧跳动的烛火,轻描淡写问了声:“你在外头站着,他竟不知道替你添件衣裳么?”
分明就在眼前,他的声音却时远时近,仿佛那烛火打在屏风上的影子,时长时短。柏越心中的怒火霎时叫点燃,她腾地起身,盯着他的眼睛质问起来:“你听去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