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走到沙发正中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杯壁,一圈一圈慢慢转着。没喝。看来关芯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商场。
陈浩偏头看他,说老裴你回来了,要不要和他们唱首歌。裴郅说没兴趣。陈浩说那咋办,要不玩游戏?裴郅说不想玩。
荀芙听见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一声闷响。又一声,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分钟内连喝了两杯。隔着低音鼓点和跑调的歌声,她听见陈浩的声音从那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音乐切碎了:“老裴,别喝了……你明天老宅还有宴会……少喝点……”后面的话被一阵台球清脆的撞击声盖过去。
沙发正中,陈浩伸手按住他杯口,把水果拼盘推到他面前:“老裴,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一下。”
裴郅看了一眼那盘水果拼盘,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对陈浩说:“把这个拿走。”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拼盘右上角那层切好的芒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行行行。”他伸手把整盘水果拼盘端起来,放到隔壁空桌上,放得离裴郅很远。
有人清完台球过来打招呼,裴郅下巴抬了抬,视线没对焦到任何人脸上,他嗯了一声,听着像从喉咙里直接漏出来的,连嘴唇都没动。又有人过来,是球队朋友的女友,端了杯酒,笑着说祝他生日快乐,他嗯了第二声,音量更小,微抬下酒杯以示谢谢。那人还想说什么,被陈浩侧身挡开了,说他喝醉了。
裴郅把半杯酒灌下去,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皮阖上,手背搭在眼皮上方,颧骨有片被酒精烧出来的薄红。手指松弛地垂着,指节微蜷,周围还在吵,唱破的高音、球赢的调笑、骰盅哗啦的声响,他全无反应。
没有睡着,只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了。期间又有人过来,都被陈浩拦了,他就那么靠着,呼吸轻浅。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没有前兆,眼皮直接掀开,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视线越过宽口杯和玫瑰,越过暗红的灯和浮动的雾,又移回那个背影。那个人一直没转身,也没有过来打招呼。
“这个你认识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关芯带来的,说是朋友。”
他没接话。关芯带来的?什么朋友?
他开始仔细看那个人,从下往上。藕白的小腿,白色短袜刚好收在脚踝上方,小腿肚的弧度匀称。黑色伞裙垂到小腿肚,腰身收得窄,针织衫领口不高。黑色风衣在另一旁凳子,她的坐姿很安静,膝盖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吧台凳的横档,偶尔晃一下。
垂下的短发遮住大半张脸,还带着口罩,发尾刚好收在颈线最凹处,露出一整条干净的脖颈,那截线条在蓝光下白得发光。
除去脖颈,她唯一裸露的皮肤是手指,修长,骨节细而匀,指腹轻轻搭在手机屏幕上。虎口那里——他看不清。太远了。包厢里的暗光把那片皮肤上的细节都模糊了,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他。
裴郅喉间发紧。他手握上酒杯,手指有节奏敲了敲杯子,一下又一下,然后偏头问陈浩:“谁带来的?”陈浩莫名其妙,又回了一遍:“关芯啊。说是朋友。”
百分之八十五。手和她好像,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目前他看不清,判断不了。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瞬,然后看她划了一下屏幕,退出了社交软件,点开了一个背单词的APP,他在她手机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界面,是那种小众背单词的软件,密密麻麻只有list。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心跳重重撞在胸腔上,然后他把酒杯端起来,没再看杯里的酒,视线钉在那个背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杯沿滑进去,他的目光又从她脚踝往上慢慢爬——瓷腿、黑伞裙、盈盈细腰、及颈的发尾,后颈那一截皮肤,白的像玉。
怎么剪头发了。什么时候剪的。还是这么好看。他以前说过最喜欢她的头发,现在剪了他也还是好喜欢。
裴郅手指收紧杯壁,咽下最后一口,杯子放下来,没再倒。目光瞥见那个女生从吧台凳上下来,拿起帆布袋。
荀芙正准备走,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被低音鼓点压着,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不是说玩游戏吗。都来。”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接着是陈浩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嗓门大得盖过了背景音乐:“来来来——都别走啊,寿星发话了。大家来玩游戏——那么现在,游戏开始,请所有人来沙发聚拢!!!”
关芯和江怀序聊得正投入,以至于发现是裴郅的场子时,正欲上前让荀芙走,听见这句话顿住脚步,转头看她,嘴巴张着。
荀芙已经拿起的帆布袋,在指尖停了片刻。背景音乐还在震,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撞着空气。
她垂下手,帆布袋沿在膝盖边沿晃了一下,没有放上去,但也来不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