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爹爹归来,让他再做一只便好。”周瑜温和笑道。
“等伯父归来,我去求他,还要让他教我怎么做风筝,以后飞上去一只我就还你一只。”孙策无害地嘻笑道。
“那照你这技术,岂不是要做一辈子?”周瑜哈哈笑道,孙策也附和大笑,庞统却瞥见周瑜一闪而过的失落。徐庶悄声告诉他,周瑜的爹爹出征打仗去了,这个风筝是他留给周瑜做生辰贺礼的,周瑜平时很是宝贝它,今日天好风筝被府里丫环拿出来晒太阳,结果被孙策不小心拿出来玩。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谁知道父子俩再见是什么时候呢?
徐庶摇摇头,一脸平淡地说道。庞统知道徐庶想起往事,徐庶的父亲便是牺牲在战场,留下他跟母亲相依为命。
庞统的父母虽是平常百姓,但也双双走得早,只留下他与山里头这个小屋子。
他有些想上前安慰一番周瑜,但又不想说那些福大命大定当凯旋之类的空荡荡的愿词,连想问的都还没问出口,周瑜便离去了。
再见之时,他未事先知会自己一声便来他这小屋前站了一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还缠在上面的灰白筝线,见到庞统睡醒开门见到他,他方才微苦一笑,两条腿方觉酸痛不已,一下跌坐到地上。
那是周瑜极少有的失态,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哭出来,因为父亲不在了,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即便还是个少年郎,江东周公瑾也失了哭泣的权利。
庞统才终于忍不住问出几年前相遇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若那是遗物,你会恨孙策吗?”
周瑜低头看着他,那双本蕴着熠彩流火的明瞳笼了层深邃的黑,令人猜测不到他的想法。他停顿片刻,摇头道,
“不会。”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庞统淡淡说道,“因为错的是战乱,是分裂割据,是不太平。遗物是用来凭忆追思,但没了也并非就是要把人忘干净了。何况,父亲送我风筝,本就有意告知我……”周瑜抿唇,缓缓张开,却不说话了。
庞统知道他想说:留不住。
“我的纸鸢悬挂了这么久,风吹日晒,筝线依旧如此坚固,风筝依旧高悬。留不住,或许是因无好的筝线罢。”庞统一向直白,凭心而论,周瑜知道他的意思,他摇摇头,说道“没有那么容易。”
他抬头望向天上的黑白纸鸢,转向着庞统说道,“你有没想过,我不用刀具,不以人力,不动任何手脚,却能让你的筝线轻易断去。”
庞统沉默思索,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看向他。
周瑜与他附耳几句,说道,“你若不信,我过些时候要与伯符汇合,你可跟来。等你归来再按我说的做,便会知为何了。”
庞统是不信那个方法,但他内心却相信着周瑜,于是他便离了小屋,尽管他还未等到他想等的明君。
不,或许他从未等过什么人。
周瑜离去前看着他那只黑白纸鸢,突然饶有兴趣地问他,“士元,听元直说,你的纸鸢是起了名字的?”
庞统想想徐庶真是爱多嘴,他点点头,“几年前取的了,白纸敷黑渍,便叫墨了。”那时觉它会长伴自己一世,顺道就取了名字。
“我的纸鸢也是有名字的。”周瑜眨眨眼,“一方红砚。”
庞统才知道那时看到的图案是砚台。
灵堂只有烛中火焰大红,庞统身着灰白的麻衣烧着冥纸,他并非周瑜家眷,本不该披麻,但周都督生前受江东父老爱戴,来祭奠者也多穿麻衣为表一份敬意,便无人顾什么规矩了。
庞统扶灵送棺已过大半程,他拿着那块沁了几条血丝的玉玦,月色凉,玉玦更凉。他握着玉玦闭着眼,凭那股凉意刺入自己骨髓,若那日般。
甘宁抱着周瑜回来时他的箭毒已使伤口发溃,一群太医忙上忙下,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抢救过来,甘宁受众人责怪,但众人怪的岂止是他?庞统亦然。他怪周瑜,怪他为何如此顽固,玉玦纵是再宝贵的遗物,哪里能比他江东大都督重要。
虽是如此,可看见病榻之上周瑜苏醒时仍对着他们和煦微笑时,他们谁也无法指着他责怪。也是因这样固执,才是铁血大都督。大夫们嘱咐他要多加休养,但伤好没多久,周瑜便重新披上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