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泱站在一处蜿蜒小溪的岸边。
残冬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满地铺着星星点点的粉白野花。
溪畔垂柳抽出嫩绿枝条,随风轻拨着清可见底的溪水。
春日的阳光倾泻在粼粼波光间,偶有花瓣坠入溪流,打着旋儿朝下游镇子漂去。
她曾在匆匆赶往荆河的路上在此地短暂停留过。
当时,野花烂漫,鸟雀啾啾,风也动人。
一如此时。
可如今春色如旧,原本此时该在溪畔捣衣闲话的大娘们,却都失了踪影。
这时,溪水中飘过一片淡淡的绯红。
薛月泱仿佛被这抹绯红惊吓到了一般,人往后倒退一步,错开了眼,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镇。
薛月泱脸色苍白,朝前踏了一步,却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别去了。”李豫轩拉住她说。
薛月泱没出声,用力挣脱了少年的手,面无表情地朝那木制牌坊走去。
一开始她越走越快,待靠近后,步子又越走越慢。
风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哀痛到极致的哭声。
最初入目的只是地上有些干涸的血水,墙上、窗棂上飞溅的血点,以及道路上凌乱的各种杂物。
有脏污的布匹,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甚至还有沾染红色的纸鸢、拨浪鼓……
而后,第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出现在路旁一处倒下的摊子后。
尸体上,满是钝器、刀斧的痕迹,甚至还像是被什么啃咬的伤痕。
薛月泱没有停下,继续往前,随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李豫轩提着剑跟在她身后,握剑的手不自觉一寸寸捏紧,少年的手背青筋暴起。
突然,薛月泱脚步一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巷角,随后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两张苍白又稚气的面容。
半响,她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身后同样脸色难看的李豫轩:“所以……都这样子了,他们还要处理什么?”
凡人心志孱弱,会为诡雾所惑,恶念丛生,互相残杀。
但卢振羽特意嘱咐,还有什么?
薛月泱心里其实已经大概猜到,却还是要问个明白。
李豫轩紧紧绷着脸道:“你管那么多作甚?”
他知道,但此时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薛月泱又看向落后他们三步的赵屿:“闻人昭,那你知道吗?”
赵屿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黑瞳幽深。
他看着薛月泱面上似哭非哭的神情,回望向她的双眸,缓缓道:
“魔劫之后,所幸存者皆可能被诡雾种下魔念,需尽排查。丧神失智者,杀;犯累累罪行者,杀;神智清醒,然身种魔念者,为免遗患,需另囚他处,终身不得出……”
男子的声音依旧是清磁温和,说的很清晰,比李豫轩知道更清楚。
薛月泱轻轻打了个寒颤,避开了他的眼睛。
另囚他处?
可他说这几个字时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嘲讽。
在这个仙凡之隔似天堑的世界中,那些前来处理的修士,当真会个个都不惧麻烦、不辞辛劳,将这些为魔念侵蚀的凡人带走囚禁起来吗?
过往在课院中,江禹文那些一带而过的话,以及书上那寥寥几行,还有某些她曾刻意忽略过的种种,在此刻全部化作无形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重重打在心头。
侥幸苟存之人,等待他们的,竟然还有巍巍仙门降下的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