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你,”她笑着说,穿着睡衣,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明天不是要远嫁异国,只是要去隔壁裁缝铺串个门。
“等你再长高一点就能穿了。”
陶叶接过裙子,把脸埋进去。
蕾丝和蝴蝶结蹭着她的脸颊,上面还留着美琳姐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美琳姐轻轻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不需要乐谱的摇篮曲。
美琳姐没有再说“你要自己走”。她只是在陶叶抱着裙子离开房间的时候,从背后叫了她一声。
“叶子。”
陶叶回过头。
美琳姐坐在床边,床头灯在她身后亮着,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道暖黄色的剪影。
她看着陶叶,眼睛里有一种陶叶看不懂的光——那种光不像星星,不像日光灯,不像地下街任何一盏亮着的东西。
它像某种液体,蓄满了眼眶但始终没有流出来。
“你要好好的。”美琳姐说。
陶叶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廊最里面那间小房间已经空了。
墙上那些海报还贴在那里,但衣柜空了,CD机带走了,床头柜上只剩下几本旧杂志和一个空了的卸妆棉盒子。
美琳姐的行李箱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隔壁老王店里循环播放的刀郎。
陶叶站在那间空了的房间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短裤,手里攥着那条粉色洛丽塔裙子。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海报——那个穿着粉色洛丽塔的日本女孩站在原宿的街道上,笑得灿烂而自然。
然后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金吉跑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走了?”他问。
“走了。”陶叶说。
金吉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跑了一路。
他看着那间空了的房间,看着墙上那些还没撕掉的海报,看着陶叶手里那条粉色的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给她。
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草莓味阿尔卑斯棒棒糖。
陶叶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她胸口那种说不清的酸涩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没尝过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日光灯管。它还在嗡嗡响。它永远都会嗡嗡响。
但地下街最温暖的那间小房间,从今天起,不在了。
她含着棒棒糖走出发廊,金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经过金吉家手机柜台的时候,金吉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但没出声。
经过她家服装店的时候,她妈正在门口理货,看到她手里的裙子,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理货。
陶叶走回自己房间,把那条粉色洛丽塔重新折好,放回衣柜最里面,用那件旧外套盖住。
然后她坐在床边,打开金吉给她的那颗草莓味棒棒糖的糖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糖纸上印着一颗草莓,旁边写着“阿尔卑斯”四个字,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日期——2000年8月17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天的日期会被她记在心里,和之后更多的日期一起,串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地下街、金吉、美琳姐、还有那个还没真正认识的男孩叶翼柯,全部连在一起。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糖纸,想着美琳姐靠在栏杆上看星星时的侧脸,和那句她当时以为是祝福的话。
“叶子,你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