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把人当人的问题。
大刘冲上去了。他身后的几个朋友也冲上去了。拳脚声、骂声、汽车警报器的鸣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报了警,不知道是哪一边报的。
等巡警赶到的时候,大刘和那个穿运动T恤的已经被拉开了,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但对方报了警在先,加上大刘确实是先动手的那个,所以大刘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地下街的时候,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门口吃盒饭。一个朋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大刘被关进派出所了。
金吉把盒饭往柜台上一搁,外套一甩就往外走。他身后呼啦啦跟了四五个男孩,每个人脸上都是“要干架”的表情。
金吉妈在柜台后面喊“你别去惹事”,金吉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接个人而已”,脚步没停。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根往后退。
派出所离地下街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金吉他们在路上的时候,陶叶正拎着两颗白菜往回走。
她刚从菜市场出来。她妈说晚上包白菜猪肉馅饺子,让她去菜市场捡两颗便宜白菜——傍晚收摊前,菜贩会把卖相不好的白菜便宜处理。
陶叶砍了五分钟的价,最后花了一块八买了两颗大白菜,一颗有两斤多重,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白菜叶从袋口探出来,在夜风里一摇一摆。
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不是特意换的——她今天一整天都穿着它。
上午帮家里理货,穿着它;中午去隔壁金吉家送盒饭,穿着它;下午在房间里翻美琳姐留下的旧杂志,穿着它。
对她来说,穿洛丽塔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美琳姐走后的这三年里,她把这条裙子穿了一次又一次,穿到裙摆上的蕾丝都起毛了,穿到腰上的蝴蝶结被洗得有点褪色,穿到隔壁卖碟片的老王都习惯了——最开始他还会说“小叶今天又是小公主啊”,现在他连头都懒得抬了。
地下街的人也习惯了。一个穿洛丽塔的女孩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就像日光灯管会嗡嗡响一样,成了一条固定不变的风景线。
陶叶喜欢这种感觉。
她穿着洛丽塔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地下街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样。
她不是在模仿美琳姐,她是在和美琳姐保持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联结。
她拎着两颗白菜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看到那里围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两群人。
一群是金吉和他的朋友们,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金吉站在最前面,穿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两手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另一群是四五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的衣服比金吉他们明显好一个档次。
两群人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互相骂骂咧咧,推推搡搡,气氛像是随时会炸。
陶叶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
她不想过去——她讨厌看人打架。
但她看到了金吉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她认识那个表情。那是金吉要打架之前的样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崩断。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装着两颗白菜的塑料袋,快步走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最外围的时候,金吉这边有个朋友认出了她,推了推旁边的人,低声说“金吉的青梅竹马来了”。
几个人给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她走到金吉身后,没来得及拉他,就听到对面有人说了句话。
“赔钱都不够?那你们想怎么着?”
陶叶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运动T恤的人,脸上已经青了一块,看起来是刚才和大刘打架留下的。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穿黑色T恤,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瘦削而结实。
他的皮肤在地下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黑色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