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让金吉非常不舒服——他不想对一个叫过陶叶“马子”的人产生任何一丝理解。
“四百块。”金吉把钞票叠好,塞回陶叶手里,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他还挺大方。”
陶叶把钱重新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她的手指碰到那张沾了血的钞票时停了一下。
血已经干了,在钞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蹲在墙角用左手擦鼻血的样子——那个动作很熟练,好像他以前也流过很多次鼻血,好像“被打”在他的生活里不是一件特别稀奇的事。
“走吧。”金吉迈开步子往地下街的方向走去,“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陶叶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金吉忽然又冒了一句:“那家伙挺能扛。”
陶叶侧头看他。
金吉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他没有再说“见一次打一次”了。
这句话被另一句话替代了——“挺能扛”。
在地下街的词典里,这三个字是最高级别的评价。
它和钱无关,和穿着无关,和会不会说漂亮话无关。
它只和骨头硬不硬有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金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他会不会去医院?”
陶叶愣了一下,侧头看他。金吉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你关心他?”陶叶问。
“谁关心他。”金吉立刻反驳,但反驳得太快,显得没什么说服力,“那种人,打死也活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他那只手要真废了……那什么,你不是说他弹吉他吗?”
陶叶没有拆穿他。
后半段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陶叶走在金吉旁边,晚风吹起她的裙摆,蕾丝摩擦着空气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手插进帆布袋里,指尖碰到那四张皱巴巴的钞票,钞票上的血已经在她的体温里重新变得温热。
她想起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想起他被铁管砸都不吭一声的沉默,想起他把钞票塞给她时那种笨拙的、不通人情的、几乎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动作。
她不喜欢他。
她还是不喜欢他。
但“不喜欢”这种情绪在今天傍晚的巷子里被掺进了别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想好名字。
也许叫困惑,也许叫好奇,也许只是四百块钱和一包被血洇红的纸巾。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那个叫叶翼柯的人像一个拼不完整的拼图。
第一块拼图是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和一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第二块拼图是巷子里被打得满脸是血却死不吭声的倔强。
第三块拼图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句硬邦邦的“谢了”。
这三块拼图拼在一起,轮廓对不上,边缘有缝隙,怎么放都不像一个完整的人。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路灯下,而是在巷子的阴影里,从被血黏住的刘海下面看着她。
里面的东西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冻住的琥珀,更像是她在地下街入口栏杆上看到的那三颗星星,在灰暗底色上微弱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