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初人定,一日终章。
天上月胧明,星子疏疏朗朗,暑气散了大半。
这般时辰,最是惬意。
阿兰若寺主殿正中,梁上灯笼微晃,光晕漫上佛面。白衣观音双目微垂,面庞丰腴安详,神情慈悲庄严。
无诤闭目趺坐于莲座之下,兀自念着《阿弥陀经》。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很快,他今夜静候的同修来客,踏月入殿。
殿门开了又关,风从门隙间吹进来。
当晃动的光影重新平静下来时,两道人影已紧挨着他坐下。
叶沉璧:“你何必杀人?”
一千八百五十八言的《阿弥陀经》诵完,无诤又诵起约一千九百言的《大忏悔文》。经文刚在心里起了个头,想起自己尚未作答,委实失礼,忙道:“贫僧无意间听到他人真言,就当是缘分罢。”
叶沉璧哽咽道:“你苦修百余年,何苦为了四个不值得救的人,一身修为尽毁,坠入无间地狱。”
无诤:“那时,贫僧日日在观音座下打坐,由此生了心魔……”
三年前,他破妄境大圆满,一步可登归虚境。
咫尺之遥,最易亦最难。
为求破境,他选择前往唯一一位证道成仙的佛修,常阳禅师苦修的道场阿兰若寺。
他常于地室中结跏趺坐。
上方殿中人来人往,众生心语,似一炷倒悬的檀烟,竟透过厚土坚砖的微隙,丝丝缕缕渗入他耳中。
求子者,他弃灵草于阶,不久春信便至。
盼愈者,他夜半掩入,以真气渡入病骨,暗销沉疴。
……
久而久之,他渐生心魔而不知。
有一日,他听到一男一女的真言。
一个极尽怨毒之言,诅咒负情女子骸骨无归、魂魄无依;另一个掩面啼泣,誓绝薄幸男子,愿他葬身无棺、不得善终。
他听进了那些话。
于是,他先后找到话中的负情女与薄幸郎。
惑人真心、骗人钱财的事,到了他们嘴边只剩轻飘飘的一句:“你情我愿,何以责我?”
他杀了他们,再将魂魄囚入那副已然干涸的皮囊,置于地底暗室。此后暮鼓晨钟,佛经如青烟缠覆躯壳,助他们挣脱皮囊桎梏,往生净土。
可他做完这一切后,境界反坠。
一遍遍面壁枯坐,一遍遍梵呗未歇,到头来只添心头魔障千丈。
在阿兰若寺的最后一夜,悟法大师见他犹在主殿彷徨,枯指轻叩壁上那副白骨图:“这便是常阳禅师的本来面目。你且看,禅师骨相,亦有不全处。”
白骨顶门,确实隐现一线残痕。
他往日只道是尘劫消磨之迹,经悟法大师点拨,方知是常阳禅师昔年受伤留下的旧创。
小小的一道旧疤,常阳禅师本可一笔掩过,却偏留其迹。
那一瞬,他终于大彻大悟。
观音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