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说,他是真的不懂这其中意味?
怎么能说,他是个不识抬举,拿不上席面的郎君呢?
看着雪瑶坦然处之,似乎浑不在意,他急得眼圈发红,却究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自那日宴席归来后,雪瑶时常会留宿在雨泽院中了。
在旁人看来,悦王府这位少侧君可是个乖顺的。一朝承了世子之宠,却未见得行事比从前张扬。除了他母家似乎有点粘人,时常打发人来看望看望,小院内外,仍然是一副静悄悄的光景。
悦王府中上下,皆知这些看望是什么意思,只是雨泽自己不知道。依然欢欢喜喜迎接人进来,或赏钱,或赐饭,有求必应的。这些排场,让他渐渐抛却了此前的不安,开始觉得,自己确然给母家增了光。
如是来往一段时日,慧昭都看在眼里,便找了雪瑶来。
“非是为父要斤斤计较,只是见你不曾教导于他,故而心有疑窦。
“他那些嫁妆本就单薄,咱们家的侧君分例也有限,只怕他手头的银钱可撑不住这许多事。你可要注意些他的生计,别给他母家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吃空了。”
雪瑶只是不慌不忙。
“父亲所说的事,我早已知悉。”
说完便没了下文。
慧昭又赶上一句:“他好歹是你房中得宠的小郎君了,若你仍是刻薄寡恩的,难免以后要生事端。”
她还是随口应付似的道:“您放心,我有数的。”
慧昭欲言又止地看看她,自觉得已经管得越了界。
想及之前雪瑶对这少侧君冷淡的态度,如今这些“宠爱”,只怕也是流于表面,心中并不曾看重那孩子。
他平生最不喜女子寡情,何况又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是以他满心忧虑,只恐此事落在别人耳畔,少不得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口舌中,堕了女儿的声望。
但他又怎么好在女儿的私事上指手画脚?只得细细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为父帮衬的,你尽管安排,只是家里的事,万不要绕过我去,倒叫我成了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虫。”
雪瑶听这话,情知慧昭心中别扭,展颜劝慰:“父亲说的哪里话?如今,我外务繁忙,逸飞又未曾入门来,一切内宅事,终须您亲手打理。有些事情,我虽有数,却不会处理,还是父亲全权相代,我也安心些。”
她见慧昭仍是轻拢双眉,便走上前,温温和和道:“女儿即便大了,也还在这府里住着。父亲依然如小时般贴心,帮我打理这些家事,是我之福。如今雨泽年纪还小,没有他母家的钻营习气,为人乖巧孝顺。父亲关心他的生计,我明白您是看他合眼,愿意疼他,也是他之福。这样的好事,哪有个不乐意的呢?”
慧昭只好随着她言语微微点头,依然微微蹙着眉,道:“等逸飞进了门,你身旁有了正格的侍君,我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说起这个,雪瑶才露了些思念萌动的神色,语气绵软,道:“唉,我这闭门羹吃了个饱,都不敢去御医所见他了。他是个娴静的性子,我最近却事事高调,只怕他心里还是要恼我,又得吵吵闹闹的,两下生分。”
自此以后,雪瑶依然往宫中送些首饰、珍玩、书籍、点心之类的小物进御医所,她自己仍不出面。逸飞总是默默收了,递个谢意来。
虽不见更生分,也不见更热络。两边冷冷淡淡,逐渐也有些习惯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逸飞本已被这些来往的小礼物收买了一半的回心转意,计划着在休沐日出宫时,约雪瑶出来游玩一晌,免得过于生分,让人说了闲话。
不料无意中听说,前段时日,悦王世子携侧君出门,给邹家婚事撑了场面的事。
据说那侧君娇俏可人,宴饮之时不离左右,事事亲手侍奉,周到得很,逸飞心中,难免泛些久违的酸涩。
“难怪最近总是在找我,原来是为这个。”
“她还是放不下,终究是很喜欢他的。”
“她曾说过,寻一个喜欢的人,不拘他是否有用。但如今,我看她是挺爱用身边人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又在什么位置?”
“我堂堂郡主之身,又怎么可能做到侧君那样,围着她讨好?”
“我做不到,他却可以。所以,便和他朝暮厮守,却只是在闲暇时光,偶然想起,才送些玩物吃食来逗弄我、敷衍我么?”
“她把我当什么?”
“对啊,原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真正想过,她把我当什么……”
他坐在那,捧着盏渐渐冷下去的百合莲子羹,一勺一勺,不知吃了些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