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吐。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的裂纹,肚子里的酒精像一缸被搅浑的水,能感觉到它在晃荡,但就是翻不上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昨天才换的,能闻到洗衣液的残留味,还有一点陈屿自己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是皮肤和布料长期接触后留下的那种淡淡的、干燥的、说不清楚的、略微偏碱性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旧毛衣的气味。
她在这个味道里睡着了。
半夜两点十七分,她醒了。
胃里的东西终于决定要出来透透气。
她摸黑抓到垃圾桶,跪在床沿边,把今晚喝进去的三杯酒、下午在工位上啃的半块苏打饼干、还有一整天咽下去的恶心,对工作的,对老板的,对生活和命运的,全都吐进了那个塑料桶里。
呕吐的姿势很难看——她的腰弓得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喉咙里发出被胃酸灼烧后的嘶哑声,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一绺一绺贴在太阳穴两侧,肩胛骨透过薄薄的T恤清晰地凸出来,整个背脊像一把被折弯的旧伞骨。
陈屿从吧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拿了条湿毛巾。
她没有拍林晚的背——很多人会拍,她不会。
她觉得被人在吐的时候拍背是一件极其羞辱的事,虽然她说不出为什么。
她只是蹲下来,把垃圾桶挪开,把湿毛巾放在林晚手里,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林晚在洗手间里漱了口,把嘴里的酸臭冲到下水道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眼眶是红的,生理性流泪;嘴角挂着一道半透明的水痕,分不清是胃液还是唾液;头发油腻地搭在锁骨上,黑色T恤的领口被汗浸出了一道深色的水渍。
她伸手把脸上的水擦掉,又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指尖很冰,喉咙很痛,脑子很清醒。
她走回房间,没躺,坐在床沿边,脚踩着那个还残留着呕吐物气味的塑料垃圾桶边缘,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屿以为她睡着了,站起来准备关灯。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不像在提问,更像在陈述一个让她困惑已久的事实。
陈屿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沉默了几秒——林晚在试探?
在怀疑?
在等她收回?
还是这辈子从来没人对她好过,所以她本能地以为所有的“好”都得拿什么东西去换?
用身体,用服从,用挨操,用挨打,用上贡,用谄笑,用银行卡里的钱,用跪在小便池前舔尿垢的舌头?
“因为我没什么理由不对你好。”陈屿说。
这不是“我爱你”,不是“你很特别”,不是“你需要帮助”。
这只是一句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外面下雨了,你出门带伞”。
不是因为伞很宝贵,不是因为你有资格被送伞,只是因为下雨了,而你有脑袋,你的脑袋会被雨淋湿。
林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哭。
她先是想了一下——她试着在脑子里找到一个反驳的理由,比如“我又没给你什么好处”,比如“我以前从来不认识你”,比如“我他妈是个烂货你知不知道”——但所有这些理由在陈屿那句话面前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陈屿没有说“因为你好”。
她说的是“我没什么理由不对你好”。
这话里的逻辑是反过来的:不是什么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对你不好才需要一个理由。
而陈屿没有那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