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的生命在尚未拥有独立意识时便被诸如术式、天赋之类的外物决定人生走向,他厌恶这种弱肉强食的传统制度,同时极其抗拒无意识间加入施暴者的阵营,因此从没对生育后代抱有任何期待。
他的血脉与他的命运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任何人继承发扬的价值。
但一直抗拒族内再有无辜生命诞生遭遇迫害的加茂伊吹,竟然会在想到自己马上将与禅院甚尔的后代相遇之时,感到手心与眼眶一同发热,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爱情的结晶,父母的期待,生命的延续。
漂泊不定的风雪终于拼尽全力搭建起了完整的家庭,他安稳落于象征着幸福的巢穴之中,无论再走多远,都总有一个为他长明灯火的归处。
加茂伊吹在此刻明白这正是新生命降临在世界上的、最为重大的意义。
尽管加茂伊吹不会将这个意义与自己挂钩,却不妨碍他会因此产生爱屋及乌之心,立刻无条件喜欢上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下飞机后便马上在十殿的配合下转换交通工具,加茂伊吹以最快速度朝目的地进发,同时谨慎地叫人扫清他来到东京留下的一切痕迹,以免招致没必要的麻烦。
但他将大部分心思放在赶路之上,一向做事周全的少年甚至忘了探望时的基本礼仪,直到站在医院的病房门口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竟然连水果都没带一份。
加茂伊吹一时有些局促起来,立刻便要转身下楼,心中盘算着神宝爱子的口味,打算将禁忌以外的水果各买一点。
——事关重大,比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特级咒灵更让人手足无措,他实在晕头转向。
但还没等他行动起来,病房的门便被从内推开,穿着一身宽松休闲装的男人咧嘴乐了一声,熟稔地朝病房内侧了侧头,笑道:“在门口发愣也不进来,不认识门牌号?”
“当然不是。”加茂伊吹压低声音道,“……来得匆忙,没有给爱子和惠带些什么。”
“你能这么快赶来,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禅院甚尔双手插在裤兜之中,他将重心靠在门上,姿态有些懒散,全然不是一位父亲的稳重模样,“进来说。”
禅院甚尔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加茂伊吹每次与他久别重逢时都会生出类似的感慨。
正如同他们的关系也未因时间的推移而疏远哪怕一点。
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因再次看见挚友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而缓慢落地,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下意识用右手遮住双眼,不想让或许是积蓄已久才略显汹涌的泪意破坏气氛。
禅院甚尔并没打断他的情绪,男人嘴角微微含着一抹笑容,安静地等待少年平静下来。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加茂伊吹为了避免他的悲剧到底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但加茂伊吹也从来不是为了祈求他的回报。
只要他们都存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中,即便籍籍无名,即便再不相见,即便反目成仇,即便发生许多令人无法接受的意外——
对于彼此来说,只要能得知对方尚且平安,就已经是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再次重逢。
第122章
为了保护神宝爱子母子,禅院甚尔不得不断绝与咒术界的全部联系,在堪称信息闭塞的情况下生活。他绝不会将自己的踪迹向外透露半分,代价是无法接收任何非日常的情报。
这便导致他并不了解加茂伊吹在意大利闯出的那番名堂。
禅院甚尔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早该引人刮目相看,他依然向对方投以温和而平静的目光,在见人飞快收了眼泪后轻声道:“辛苦了。”
加茂伊吹最后用双手手背抹了把眼睛,总算调整好情绪,破涕为笑:“……抱歉,我没想让这次见面变得这样沉重。”
“沉重吗?”禅院甚尔也笑,他胡乱揉了把加茂伊吹的发顶,另一只手搓搓带着些胡茬的下巴,似乎有些得意,“伊吹少爷的眼泪,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看见。”
加茂伊吹在禅院甚尔面前很少露出羞恼的表情,他坦然接收这亦似兄友亦似长辈的调笑,借机抬眼细细端详禅院甚尔,还是品味出一丝不同。
“你似乎胖了些,但精神好了不少,如果做个比喻,现在倒是有些正派的模样了。”加茂伊吹又皱眉,“明明是做父亲的重要日子,却连胡子也没刮,还是不拘小节的性格啊。”
禅院甚尔听出加茂伊吹在笑他仪容不整,无奈地收手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脑。
“爱子在产房里待了一整夜,我一直很担心。”他在一瞬间露出了有些沉重的神色,似乎尚且感到心有余悸,“孕育生命是件比想象中更辛苦的事情啊。”
加茂伊吹一愣。
曾经有段时间以接取杀人委托为生的术师杀手,即便身体将被不可见的咒灵吞噬也从未表现出任何软弱之意,竟也会在妻子生产后露出这般后怕的表情。
……真了不起。
加茂伊吹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因禅院甚尔的改变而觉得时光未免带走了太多存在于回忆中的模样,又发自真心地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不错的改变。
于是他抬手用力拍拍禅院甚尔的两臂外侧,朗声笑道:“总归母子平安——恭喜咯,新手爸爸!”
禅院甚尔微微睁大双眸,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加茂伊吹,惊讶于少年此时的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