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宣布要结扎的那个晚上,母亲正在叠衣服。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手机,用一种随意的、像是说"明天买斤排骨"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母亲叠衣服的动作没有停——她把父亲的一件白衬衫铺平,抚平领口的褶皱,对折,再对折,放进旁边的衣篮里。
"你决定了?"她问,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决定了。反正以后也不生了,做了省心。"
她没有接话。又拿起一件T恤,抖开,叠好。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熟练的、本能的、几乎不需要过脑子的。
我坐在对面,假装在看书。
她的手指在叠最后一条裤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清的一顿。然后她把裤子叠好,放进了衣篮。
"那你去咨询一下吧,"她说,"听听医生怎么说。"
我父亲点了点头,继续翻手机。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起身去换热水,还是咽了下去。
她站起来,抱着那篮叠好的衣服走进了卧室。
她没有看我。
自从确认怀孕之后,她看我的次数好像少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她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很少落在具体的东西上。
她做饭的时候看着锅里的菜,叠衣服的时候看着手里的衣服,走路的时候看着脚下的路。
她看我的时候,目光和以前一样温柔。
但比以前短了那么一点点。
可能是我多心了。
父亲在一个星期后做了手术。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像是去参加什么重要仪式。母亲站在门口送他,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蒸包子。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父亲弯腰穿鞋,动作带着一种轻快的利落。
"包子行吗?"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母亲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擀好的面团,开始包包子。她的手指捏着面皮边缘,一褶一褶地收口,动作流畅而机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
"嗯?"
"中午我帮你。"
"不用,你写你的作业去。"
她的手指没有停。一勺馅,一张皮,一褶一褶地收拢,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在她手心里成形。她把它放在蒸笼里,又开始包下一个。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房间。
上午过得很慢。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正中间。楼下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自行车铃声,谁家的狗叫了几声。一切都和任何一个上午一样。
但我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她的动静。
她走路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