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是家里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父亲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炖汤买菜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
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满足的笑容——那种"中年得女"的、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满足。
他给婴儿换尿布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地跟那个还听不懂人话的小东西说着什么。
母亲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
产后的虚弱让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喂奶、睡觉、喝汤、再喂奶。
婴儿哭闹的时间不分昼夜。凌晨两三点,一阵尖锐的啼哭声会把全家都惊醒。父亲第一个跳起来,冲过去换尿布或者把婴儿抱到母亲身边。
我有时候也会起来。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间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婴儿含混的吮吸声,母亲低声哄孩子的呢喃声,父亲在旁边的鼾声。
那间房间里有三个人。一家人。
我站在走廊里,像是一个被隔在玻璃外面的观众。
有一天下午,父亲出门买东西了,母亲在睡觉,婴儿在小床里也睡着了。
我走进他们的卧室。
阳光透过半拉着的窗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母亲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均匀。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因为几天没洗而有些油腻地贴在额角。
小床就在大床旁边。
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她的脸颊比出生那天饱满了一些,皮肤上的皱褶已经展开了,露出了底下白嫩的底色。
我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她睡得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母亲。鼻梁扁扁的,看不出像谁。嘴唇微微嘟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
我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该碰她吗?
她是我的女儿。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打转——女儿。我十六岁。我有了一个女儿。她的母亲是我自己的母亲。
我的手缩了回来。
我站在小床边,看着那张沉睡的小脸,心脏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涨得发疼的东西填满了。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