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
上海的冬天不是那种干冷的、痛快的冷。
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让人无处可逃的阴冷。
家里的暖气片烧得不够热,母亲给念恩穿上了厚棉袄,自己也裹上了一件旧的羽绒服。
在家里也穿着。
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紧紧贴着下巴。
她在我面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十一月的那段时间,我在学校的状态越来越差。
上课走神,作业拖到最后一刻才写,老师提问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同桌问我最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晚上没睡好。
我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我在凌晨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的房间很安静。念恩偶尔哼唧几声,她翻身的声音,有时是她轻声咳嗽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听着它们,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着,找不到出口。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念恩发烧了。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不是哭,是一种压抑的、急切的、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念恩,念恩,醒醒……"
我跳下床冲过去。
她抱着念恩坐在床边,念恩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哼哼唧唧的。母亲的手背贴在念恩额头上,她的手指在发抖。
"发烧了,三十九度多。"
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念恩被裹在小被子里,她弯腰在床头柜上翻医保卡和钱包。
"我送你们去。"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拿着医保卡站起来,抱着念恩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出租车上她一直低着头看念恩。
念恩烧得迷迷糊糊的,在她怀里偶尔哼一声,像一只虚弱的小猫。
她的手指不停地抚摸着念恩的头发,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着什么——太轻了,我听不清。
急诊室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白。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开了药,让留观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