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凌晨寄来的邮件,把他多年未见的名字重新送到眼前。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予衡的电脑萤幕还亮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座位上方那盏白光,冷得像没有温度的月亮,照在桌面上,也照出键盘旁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中央空调早在午夜十一点后自动转弱,整层楼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偶尔伴着影印机待机时低低的运转声,像某种不肯完全睡去的机械呼吸。
他盯着萤幕上的合併报表工作底稿,右手握着滑鼠,左手指尖停在数字键上。海外子公司第四季资料又迟交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林予衡揉了揉眉心,把「待补凭证」那一栏往下拉,萤幕里密密麻麻的项目展开,预付款未冲、关係人交易说明不足、工程进度认列依据待补、供应商合约缺附件、内部往来调节表未提供,每一列都像是某种不肯安分的麻烦,安静地卡在报表里,等着他一个一个处理。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冷掉的咖啡推远,重新输入公式,低声嘟囔,「差异还是没有平。」
那个数字仍然掛在那里,像一道关不掉的伤口。林予衡把差异金额复製到另一张工作表,标註日期、公司别、科目与可能原因。他一向相信,只要资料还在,错误就一定有跡可循。
萤幕右下角跳出新邮件通知时,他没有立刻点开。凌晨寄来的信,大多不是好事,他以为又是哪间子公司补寄资料,或是哪位主管想起明天会议要用某份报表,临时把事情丢过来。可通知视窗里的寄件者是一串陌生信箱,信件主旨也只有四个字。
那不是公司常见的信件格式,没有专案代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礼貌性的「烦请协助」,甚至不像正常人会在工作往来里使用的主旨。他看着那四个字,几秒后才移动滑鼠,点开邮件。
信件内容很短,短到像寄件人根本不打算多做任何解释。
『如果你还记得他,就别让这笔帐进合併报表。』
下面附了一个excel档,档名是:『os-ap_异常明细_未冲预付款。xlsx』
林予衡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皱起眉,没有立刻打开附件。他先复製寄件者信箱、截图保存邮件资讯,再查看完整标头。陌生信箱、单一收件人、没有副本,像是有人精准地知道,这封信只能寄给他。
确认邮件资讯后,他把附件下载到暂存资料夹,扫描病毒,另存一份备份档,才打开检视。excel跳出受保护检视提醒,黄色提示列横在表格上方,像一道警戒线。林予衡没有急着更动内容,只先检视工作表。画面展开的瞬间,他的眉头再次皱起。
这份表不像外部人随便整理的资料。栏位完整,甚至有母公司合併系统才会出现的内部交易代码;格式太乾净,像是熟悉财务资料的人亲手整理过。
林予衡往下拉,游标停在一笔金额不小的预付款上。掛帐超过一年,供应商陌生;付款明细、合约摘要与异常说明分在不同工作表里,每一个疑点都被放在刚好的位置。
林予衡把椅背往后压了一点,目光落在异常说明最后一栏的核准人。
在看清楚之前,他的心脏先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敲了一下,不是疼,是空了一拍。林予衡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放大画面,把比例从百分之一百调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五。
黑色字体,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情绪──『沉知珩。』
办公室里忽然变得很冷。
林予衡的手停在滑鼠上。这三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任何资料里看过,不是因为那个人消失,而是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可能看见他的地方都清理乾净。
联络人、聊天纪录、照片、云端备份,他都删了。那些年里,他把这件事做得很彻底,彻底到后来连自己都几乎相信,沉知珩只是已经关闭的旧档案。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异常明细里,出现在一笔被提醒不能进合併报表的帐上。
林予衡重新看了一次邮件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