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麦一言不发。
于是一〇二暴力地关上了驾驶舱的门,然后冲着门板踢了一脚,“赶紧的!”
重考的结果比第一次还糟。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安定地完成起步前的那套流程——那是最需要沉着冷静的部分。
不出意外地,路麦在下机时被一〇二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由于今天已经经历过更加恐怖的事件,大脑开启了自动屏蔽多余伤害的功能,言语攻击对她几乎不起任何效果。更何况一〇二没有给她增加额外的刑期。
“嗨!”回到OA7片区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过来的正义之士同她打了声招呼。
路麦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嘴。
正义之士顺便就和她同道走了起来:“你心情不好?”
路麦找了个借口:“嗯,考试挂了。”
回到宿舍,她依然克制着自己不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因为摄像头或许会捕捉到异样的画面。
她没有任何一天像现在这样渴望早睡。她非常想念那片柔软的沙滩、温暖的海水、明亮的阳光,还有能够缓解肌肤饥渴症的阳光美男。
但想到突然改变的作息也有可能成为把柄,只好生生地忍住钻进被窝的冲动。
打开心理学的教材,希望枯燥的学术文字能够麻痹敏感的神经。
蜘蛛在饲育箱里静静地呆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来回行走、上下蹦跳,发出砰砰咚咚的声音。
一只蜘蛛在沉默的时候会思考什么呢?
它在复习近日发生的种种,以免一不小心将它们忘记。节肢动物的脑容量注定它的记忆内存不大,它必须时不时地对记忆进行梳理,去除掉重复度高和重要度低的部分,抽象出其中关键的节点,再放回到脑海中的时间线上。
几天前,它蛰了自己的饲主。在EH2N即将把某个称号诵诸于口的时候。
显而易见,如果饲主从EH2N口中听到那个称号,就能串联起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占用的身体在过去绝对是个人物——那个让仿生人闻风丧胆的怪物,铁血无情的杀星,象征支配与恐怖的魔王。
有太多词汇可以称颂他的功绩,有太多字眼可以形容他的强大。
可它不想让饲主知道这件事。
它是一只蜘蛛,没法阻止EH2N的发言。
不过好在它的毒液之中有能够快速让人产生神经麻痹的种类,它就是借用了那种毒素,剥夺了饲主听到那个单词的机会。
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在栖身于这具八条腿的躯壳之后,它的思维能力显著下降,考虑问题的速率也大幅减缓——说实话,以蜘蛛的体量,它现在还能进行思考,本来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是的。
所有想不明白的问题,它都可以推脱给这具脆弱的、微不足道的肉身,以及那颗大概根本不存在的大脑。
但它的潜意识没准一直明白。
比起一个从未有过自由,一直被当做实验体对待的存在,曾经高居云端、后来才坠入那种如泥潭般境地的存在更让人感到好奇和怜悯。
而无法忍受那种出于猎奇的好奇和产自高傲的怜悯。
它下意识地不愿让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家伙对此中的经历展开探究。
那对它来说将会是有如凌迟一般的酷刑。
她有什么资格?
她凭什么?
一个蠢货,自以为是的无能的蠢蛋。
它怎能被这种人怜悯?
它受不了她看向自己时那种亲切的、关心的,甚至满含爱意的眼神。
那种看向自己玩物的眼神。
它更喜欢初次相遇时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如果不是对夺回身体这件事还抱有零星的希望,它早就放任她自生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