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头从肩上的挎包里抽出两万块钱,用六个手指的右手把钱扔给那个呆呆坐在一边的死者丈夫:“哥们儿,说话算话,这是两万你收好。”
许根树看了一眼秃头,说:“不是给了五万吗?怎么……”
秃头一笑,说:“老哥,难道你让我白干?你提供机会,我提供智慧,咱俩怎么着也得平分,剩下的一万要给他们发工钱,大伙也不能白哭不是?”
手里拿着啤酒瓶子的“哭客”们一边嬉笑惬意地附和,一边没忘了喝酒吃肉。他们说笑着划起了拳,草地上到处都是啤酒瓶,放在报纸上塑料袋里的猪头肉引来阵阵飞蝇。
蹲在一边的许根树落寞着不再吭声,“哭客”中已经有人显出醉态,嬉闹着相互开着下流的玩笑。
目睹此情此景,一边的周立奇肺都快气炸,他冲上去飞起一脚把地上的猪头肉踢得四散:“都给我滚!”
秃头看见四处飞溅的肉,一度想发作,但想想还是忍住了,拉着那伙人四散而逃。
许根树并没有跟着那伙人跑,他还蹲在地上不肯起来。周立奇走过去,抓着后衣领一下把他薅起来:“你还有良心吗?你就这么缺钱吗?”
许根树哽咽着说不出话,干瘦的核桃脸上挤出两滴眼泪,周立奇真想给他一拳,但紧握的拳头伸到许根树脸边还是停下了。他憎恨地盯着许根树足足有好几秒钟,之后使劲一推,把这个可恨的脏人一下摔在地上。
许根树哭了,他的哭不止是由于受了惊吓,也是哭钱哭老婆,哭自己如此悲惨的命。
这哭声让周立奇更加心烦,他上前给了许根树一脚,大声吼道:“滚!”
一句话提醒了许根树,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周立奇眼前一黑,他知道:这个案子再也翻不了了,他愧对师傅。
周立奇从火葬场回到医院已经中午。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愁得直搓脸。几次要打电话把尸体火化的事告诉师傅,却一直没敢打。倔强的师傅一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都怪自己,怎么就没看住尸体呢?
师傅今天到市立医院会诊,明天就会来科里上班,到时他该怎么向他解释?
5
会了一天诊,穆百济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今天的会诊也不顺利,在场的病人家属一直指责市立医院耽误了病人的病情。
这个病人四十多岁,生病前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几个月前被查出胶质性脑瘤,发现时就是晚期,而且位置不好,长在脑干上,无法手术,所以一直采取保守治疗。为了减少病人的精神痛苦,家属和医生对病人隐瞒了真实病情,只告诉他是脑栓塞。现在肿瘤全身扩散到了五脏六腑,病人情况很不好。不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病人最近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大闹着说医生当初应该给他做手术,不应该让他拖到现在等死。
病人这么一闹,家属也觉得在理,觉得当初医生没做手术实在是错失良机,草菅人命。
市立医院百口莫辩,只得由着病人及家属折腾,又是要求会诊又是要求手术,把市立医院的脑外科折腾了个底朝天。
对病人的这种求生欲望,穆百济十分理解,也能体谅病人家属的沉痛心情。但让他感到悲怆的是医生是人不是神,无法挽留住所有的生命。病人和病人家属的这种闹,无疑会让医生在今后的行医中更加如履薄冰和缩手缩脚。
见时间还早,穆百济就向科里走去。他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那个死去的王仙菊是他的病人,尸检他要回避,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了结果。
想起前天晚上走廊里浩浩****的闹事大军,穆百济觉得身心疲惫。
不光是腿疼,拇外翻的症状也加重了,双脚的五个脚趾像是针刺般疼痛。当外科医生的老是要站着,没有几个不患拇外翻的。
膝盖和脚趾的一齐疼痛发作,让穆百济再也无法掩饰,走起路来身子明显地一瘸一拐的。
刚过了通往病区的月亮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医务部侯科长的电话。应该是尸检有了结果,穆百济赶忙接听。
穆百济说:“我会诊刚回来,马上就快到科里了。”
侯科长说:“穆主任,我看到您了,您等我,我这就过去。”
穆百济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办公楼,说:“要不我到你那里去吧。”
侯科长说:“那也好,我等您。”
省立医院的办公楼已经有些年头了,是座六十年代盖成的老楼,三层,红砖,有房檐。前几年,看着老得实在不像样子,就又装修了一次。外墙贴了墙砖,里边换了地板砖,吊了顶,刷了墙。重要的是还换了门,以前薄薄的黄色门板都换上了厚厚的胡桃木颜色的气派大宽门,看上去厚重、森严,有些莫测的味道。
但无论怎么变,这座楼在穆百济的眼里都是熟悉的。四十年前,他刚分到这所医院时,在医务部打了几年杂,哪一层的哪个门他都一清二楚。
刚走进一楼右侧医务部的走廊,侯科长就迎了出来。
穆百济忍着脚底板的疼痛,紧走几步进到屋子里。
侯科长用一次性水杯给穆百济端了杯水,穆百济接了坐下问道:“尸检结果出来了?”
侯科长一愣,像是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遮掩地说:“穆主任:我请您来不是为了那件事。”
穆百济也一愣:“那还有别的事?”
侯科长长着一张瘦长脸,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有些为难地说:“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要和您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