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敲门声,周立奇黯然的神色又增加了份严肃,嘴唇抿得更紧。见进来的是曹泉,就硬着嗓子问:“有事?”
曹泉没把自己当外人,直奔主题:“主任,不用犯——犯愁,指标能上去。”
周立奇一愣,他最讨厌心思被别人看穿,声音变得更硬:“什么能上去?你在说什么?”
“我——我说的是指标,经——经济指标。”
周立奇用探究的眼神凝视着曹泉。虽然曹泉把话说到了穴位上,但周立奇却一点也不感谢他。周立奇觉得这个曹泉尽管嘴皮子不利索,心眼却转得很快,对别人的心思总是能洞察秋毫。
周立奇把脖子直了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经济指标跟我有什么关系?”
曹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周主任,您——您就别再糊涂下去了,现在您的论——论文排第一,如果经济指标上去了,会长不是您还——还能是谁?”
周立奇说:“你说这事?我还当什么事呢?我也就是瞎报一下,不用太上心,要是非要比着谁能开大处方,我觉得没意思。”
曹泉的嘴唇还在剧烈地颤抖着,但说话却不再磕巴:“周主任,您可不能这么说,这事您要是不上心,以后受气的事可就多了,前些日子排手术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还有莱卡显微镜的事,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事,人善被人欺,事情就是这样。”
周立奇知道已经产生的毛利数字都在医院财务系统的数据库里存着,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他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站起身说:“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吧,谢谢你。”
曹泉还是不肯罢休:“周主任,您听我把话说完,别一提‘经济指标’就没信心,这个‘经济指标’要看从什么时间算起,算以前的显然不合适,那是穆主任在领导着这个科,要算就算这个月往后的,这个月往后才算是您领导下的肾外的‘经济指标’!”
就经济指标这件事,周立奇真的不想多谈,他不想为了自己学术上的一个职位,去做那些自己不愿做的事。于是,他对曹泉说:“前几天报材料真的是随便一报,没想那么多,真的这事就顺其自然吧。”
曹泉说:“好了,这事我到院里说,要算就算这个月往后的,往前算是不公平的。科里其他医生那里我也去说,提高效益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行。”
周立奇对曹泉更加蔑视,冷冷地说:“真的不用,一切顺其自然!”
曹泉则还是固执地认为周立奇是抹不开面子,又想继续劝说他。
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护士蒋小月,她洁白饱满的额头上挂着几滴汗水,“主任,特2床情况不好。”
周立奇起身跟着蒋小月夺门而去。
特2床叫李子虚,周立奇是他的主治医。李子虚情况不好在周立奇的预料之中。
三年前,六十八岁的李子虚患了肾癌,为他做手术的是周立奇。周立奇记得,当时影像学检查显示李子虚的癌肿属于中早期,但打开一看已经是中晚期。手术时把患侧的肾切了,又清扫了周边腹腔里的淋巴。术后又是放化疗又是中药,最终还是扩散复发了。大概一年多前,李子虚的另一侧肾又发现癌肿。考虑到换肾效果也不会太好,就选择了保守治疗。
三天前,李子虚老人再次急诊入院。这次是肾上的癌肿破裂出血,尿血严重,血压很低,一入院就下了病危。手术还是周立奇做的,一打开腹腔,周立奇就知道老人来日无多。仅有的一颗肾已经被乌云般的癌肿紧紧盘绕,丝丝缕缕的癌肿枝蔓早已遍布腹腔。手术只是简单地止血处理。
疯狂扩散的癌细胞已经把老人的生命吞噬大半,靠各种**维系的恶病质体质随时都有逝去的可能。
尽管客观情况是这样,但周立奇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病房。和他一起到特2病房的还有曹泉。
骨瘦如柴的老人神情平静,呼吸已经停止,血压脉搏也已归零。特别护士说老人是突然就没有了呼吸和脉搏的,就像一挂突然停摆的钟。周立奇知道即便是抢救也是无济于事,但他还是按照常规进行了急救。吸氧、强心针、胸外按摩,但面容平静的老人还是没有任何生命指征。
见情形不好,一边老人的女儿李柳开始伤心地低泣,她边哭边说:“爸,您再坚持一会儿,我哥马上就到了,您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啊。”
又打了一支强心针,老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面容依然平静。
十多分钟后,周立奇宣布老人死亡。
在老人女儿突然爆发的哭泣声中,看惯了死亡的周立奇首先想到是老人第一次来做手术时填写的那份角膜捐献委托书。
他心含敬意地看了一眼**已经停止心跳的老人,之后离开病房。刚走出病房没几步,曹泉就在身后叫住他。
周立奇站住,曹泉走上前小声问:“他——他是公费吗?”
周立奇说:“公费。”
曹泉脸上显出一副释然神情,之后说:“您——您回吧,我替——替您写抢救记录,反正我值班没事。”
周立奇一下明白了曹泉的意思,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目光在曹泉脸上游移着,像是要做出一个抉择。不错,李子虚是公费,而且是全额公费,就是抢救记录开得再离谱,花的也不是他个人的钱。但又想,这样做合适吗?他明白曹泉帮他写抢救记录的意思是什么,这和他以往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驰。这一步的迈出,很挣扎也很煎熬。瞬间,脑海里一齐晃过许多的人和事,老婆陶婕的刻薄功利、恩师穆百济的正直古板和不识时务、会长竞争经济效益的当务之急,还有小时候受的那些苦难、金钱、名誉、地位……
曹泉颤抖着嘴唇用探究的眼神等待着他的回答。
最后,周立奇用近乎虚脱般的声音说:“好,那就辛苦你了。”
2
村钰正在调制一种新学的冰咖啡。打冰块的嗡嗡声里,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坐在阳台上白色小圆桌旁边的刘先达。身穿白色真丝睡衣的刘先达手里的雪茄已经剩下一半。村钰想,等那支雪茄吸到剩下三分之一,她精心制作的摩卡霜冻咖啡就可以完工上桌。
村钰和刘先达结婚后,他们的主要生活基础都在外边的那套大房子里,靠近医院的这个小两居就布置得空灵而休闲。屋子里的家具不多,都是新买的,看上去简约时尚。两个人都喜欢喝咖啡,就一起去买了很好的咖啡用具和这个专门用来喝咖啡的白色小圆桌。这种老房子客厅不大,摆了茶几再摆咖啡桌就显得拥挤,于是就商量了把通往阳台的非承重墙打通了,白色的小圆桌一放,凭空营造出一种典雅气氛。楼下是花园和被中空玻璃遮挡在外面的喧闹。
清雅时尚的氛围,舒适清幽的感觉。这是村钰所希望的生活方式。在很多生活方式上,很多方面村钰和刘先达都是一拍即合。
说起来,村钰和刘先达走到一起还是咖啡穿的引线。那次一起喝咖啡前,就有人给他们介绍过,但当时两个人都没什么感觉,事情就放下了。后来,院里机关上的一个小伙子结婚,两人同坐一台大巴去喝喜酒。喜宴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区的一个山庄里举行。返回途中路过画家村时,包租的大巴抛锚了。等待修车时,见路边竟然有一家咖啡馆,两个人不约而同走进去。大概是地处画家村的缘故,不大的咖啡馆里竟然汇集了不少款式的经典咖啡,人气也不错。村钰要了杯咖啡刚坐下,就见刘先达也端了杯咖啡在她一旁坐下。令村钰惊奇的是刘先达竟然和她一样也是要了一杯一般人不常喝的卡布奇诺。刘先达事先并没有发现他坐在了村钰旁边,抬头看见她时微微有些吃惊。村钰很大方地和刘先达打了招呼,主动和他闲聊起来。
村钰是个生活讲究的女人,谙熟各种咖啡的特点和制作。她没想到刘先达竟然也深谙此道,懂得的甚至比她还要多。比如就说这卡布奇诺,村钰只知道这是意大利式咖啡,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刘先达却知道,他说卡布奇诺是意大利一所教会的名称,把这种咖啡命名为卡布奇诺是因为这种咖啡像极了卡布奇诺教会修士的装扮,在深褐色的外衣上覆上一条白色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