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亚兰想,假如我死了,朱玉亮也会难过吗?还有表妹梅山,她也会难过吗?
会的,他们肯定会难过的,但很快就会过去。
米亚兰又想,我是个病人,活着只会给家里增加负担。死了倒是更好,不用再花医疗费,自己也不用再受罪。
米亚兰庆幸自己没有孩子。要是有孩子,那就不一样了,还要为孩子负一份责任。
忽然觉得口渴,米亚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那碗水。水是朱玉亮走时给米亚兰倒的,这会不冷不热正好喝。
正恍惚着,刚端起碗的手有些不堪重负地游移起来。“啪”的一声,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白白的碎瓷片散落一地。担心护士进来会不高兴,米亚兰忙下床清理地上的碎碗片。
把碎片扫进簸箕里放在门后,米亚兰又躺回到**去。
刚躺下,米亚兰就看到了对面床底下的那块大大的白瓷碗片。
米亚兰弯下腰,把那块碎碗片捡起来。刚要把碎片扔进门后的簸箕里,米亚兰又停下了手。她翻转着那块大大的弯弯的碎碗片仔细观看着。看着看着,她脑海里就生出一个念头。
她真真切切地想到了死。
她忽然觉得,死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一个死将会让她一了百了,彻底解脱。既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丈夫。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着,说时迟那时快,米亚兰一下就把碎碗片刺进了自己的手腕。
竟然一点疼痛也没有,像是刺在了一根胀鼓鼓的胶皮袋上。胶皮袋一破,就见一股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喷射出来,喷洒在雪白的被褥上。
米亚兰觉得一直压抑在心里的那种委屈和无奈正随着这股经久不息的喷射一起释放出来。很舒服。
忽然,米亚兰想,这个决定太匆忙,连个遗嘱也没来得及写,回头不能让别人对她的这个选择有误解。
想到这里,米亚兰就举着手臂,用手腕上喷射着的血在雪白的墙壁上喷了一行字:无钱治病,但求一死!
鲜红的大字,雪白的墙壁,分外醒目。
写完后,米亚兰觉得十分疲惫。手腕上感到有一丝丝的疼,无力的身子哆嗦着害起冷来。
好在这是个周末,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她能够如愿以偿。
米亚兰静静地在**躺下去,任凭从手腕上动脉血管里喷射出的血液把房间染成一片血红。
朱玉亮从病房里刚一出来,就遇见了梅山。听从米亚兰的嘱咐,他没说是出去问同学借钱,而是胡编了个去商店给米亚兰买内衣的理由。
梅山问米亚兰这会在病房里做什么?朱玉亮如实回答她正在睡觉。
于是梅山不想打扰表姐睡觉,推着自行车的她又折了回去。说是去买肉馅包了饺子中午再给表姐送过来。
看着骑着自行车的梅山走远了,朱玉亮一个人来到大街上。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朱玉亮忍不住踌躇起来。
在省城工作的几个同学昨天差不多都跑遍了,只剩下一个外号叫“老憨”的同学那里还没去。其他的几个同学都是中学的教书匠,手里没有富余钱,唯有这个“老憨”在万佛山下开着一家字画社,听说生意还不错。
但舍下脸来去找“老憨”,朱玉亮是有心理障碍的。
上学时,朱玉亮和“老憨”是有过节儿的。说起过节儿发生的原因,正是因为米亚兰。那时,米亚兰是朵校花。不光朱玉亮喜欢,“老憨”也喜欢。有一次,朱玉亮邀请米亚兰去看电影,正碰上“老憨”在米亚兰宿舍里缠着她去看画展。
后来,米亚兰跟着朱玉亮走了。等他们看完电影回来,朱玉亮宿舍的**就被人放了一只捆绑着四条腿的癞蛤蟆。
看了一眼在旁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老憨,不用说,朱玉亮也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站在万佛山下,远远地看着“老憨字画社”几个字样,朱玉亮踌躇不前。
如今,去向“老憨”借钱,即便是自己能舍下这张脸皮,“老憨”又肯把钱痛快借给他吗?
想想就要面对“老憨”的尴尬情境,朱玉亮双颊发烫,不敢再往下设想。
但回过头来,一想到躺在病房里得不到医治的米亚兰,朱玉亮又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心。
他向“老憨字画社”的门脸径直走过去。
字画社里坐着个四十岁左右面无表情的女人。女人身穿滚着红边的黑丝绒外套,一副光鲜富贵之气。
朱玉亮问:“老憨在吗?”
“不在,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