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达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说:“不是我辩解,你想听听我在这件事情上的真实想法吗?”
“说吧,我听着。”
“原谅我把话扯得那么远,我要先给你说说我的父亲。你是知道的,我父亲以前也是咱们院的。虽然我父亲已经去世好多年了,但直到现在,我还会常常想起我九岁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是一个暖洋洋的秋天的上午,母亲带着我一起在院子里摘南瓜。母亲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正在屋子里睡觉的父亲。在医院当外科医生的父亲因为抢救病人一天一宿没闭眼。那天,母亲抱着一个刚从藤蔓上摘下来的大南瓜往屋里走,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了院门口。那人问刘医生在吗?母亲回过身问他有什么事?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父亲前天给他家孩子做手术,现在直喊刀口疼,想找我父亲过去看看。母亲听后表情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对那人说能不能先找科里的值班医生看,说我父亲一天一宿没睡觉才躺下没多会儿。来人马上变得不好意思,转身走了。那人刚走,红着眼睛的父亲就从屋子里冲出来。父亲问刚才是谁?母亲骗他说是个邻居。谁知父亲却发起火来,问来人到底是谁?是不是科里的病人有了什么事?面对父亲咄咄逼人的目光,母亲说出实情。父亲一边扣着衣服纽扣,一边往院外走。父亲边走边骂母亲:蠢婆娘,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也敢糊弄人家?接着就是父亲‘嘭’的关门声。我记得特别清楚,父亲出去的瞬间,母亲手里的南瓜‘噗’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父亲对病人的这种上心其实也一直在影响着我,做个好医生也是我一直的追求。话又绕回到吃回扣的问题上来,我觉得现在的医生拿回扣很平常也很正常,要做到不拿回扣反倒是件不平常不正常的事。”
见村钰又要开口打断他,刘先达摆手制止她:“别拿你自己说事,也别拿你们眼科说事,你们眼科和我们普外不是一回事。”
刘先达接着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村钰说:“说。”
“你说我们科用的药,我指的是同一种品牌的同类药,会不会比别的科室或是别的医院贵?”
“那倒不会吧,每种药品省里不都是有统一投标价吗?”
“这不就有答案了吗?也就是说不管我们进货的价格是多少,到最后卖给病人的价格都是统一的,至于怎么进货从谁手里进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只要能保证药品合格药效良好不发生医疗事故,医生就有这个自主权。”
村钰说:“既然卖给病人的价格都一样,那你干吗还要揽这个事?都用医院药房里进的药不就没这些闲话了?”
刘先达说:“这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就是我不进药,别人也照样会进,就是我不收回扣,别人也照样会收,不管是我收还是别人收都不会对卖给病人的价格有任何影响,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自己做主?我也不是活在真空里,也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刚才进门时,村钰觉得自己是很有道理的,可这会忽然觉得没了头绪,不知怎么说服刘先达才好。
犹豫片刻,村钰说:“那你也应该洁身自好,不应该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坏了名声。”
刘先达说:“我并没有坏了名声,相反,不随大流才会坏了名声。前几天一家报纸报道过,说是一家医院开先河硬是把药品都按低价微利卖给病人。这么一来,病人倒是高兴了,但药厂却不干,其他的医院和医生也都不干,到最后所有药厂只得宣布不再与这家医院合作,搞得这家医院无法生存。”
村钰吃惊:“有这样的事?”
刘先达说:“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坏心肠的人,假如现在国家要彻底整治药品市场,你放心,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现在这种状况,我自己一个站出来有什么用?没有用的,只会干生气,我对你说的都是心里话。我想,就是我父亲再世,他也会像我这么做。”
村钰感到彻底没有话说,把咖啡杯推开站起身,落寞地进了里屋。
刘先达还在昏暗里品味着那杯咖啡。
的确,刘先达说的都是心里话。但这会静下来,他又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究竟是怎么不对劲,他也一时理不清,总之心里纠结着不舒服。
想不到,刘先达和村钰争执的第二天,就听说周立奇出了事。
周立奇的突然出事,虽然暂时转移了大家的视线,但经历了米亚兰自杀的刘先达心里丝毫也不见轻松。一种隐隐的惭愧和内疚一直折磨着他。
前些天一心想接大外科主任大干一场的那股心劲,不知不觉间消退了很多。
散会后,刘先达正往楼下走,韩明辉在旁边对他说:“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刘先达说。
韩明辉低声说:“这回你那事,应该不会再有异议了。”
刘先达自己也感到奇怪,他竟然对这个话题一点也没了兴趣:“老韩,我彻底想明白了,这活我干不了。准确地说,是我不够格,这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韩明辉对刘先达的突然变化很是不理解。就在前些天,为了表示对他暗中帮忙的感谢,还专门请他吃过饭,现在任职的事眼看就要上报了,怎么忽然就变了态度。
韩明辉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又有人说闲话了?论文那事我不是已经向村钰解释了吗?现在周立奇又出了这事,你怕是想推都推不掉。”
刘先达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真的是干不了。”
韩明辉说:“怎么了老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刘先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科里有个病人自杀,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韩明辉问:“为什么?”
刘先达犹豫了一下说:“押金没交足,我没给她做治疗。”
韩明辉无语。
刘先达趁机说:“老韩,谢谢你念着一份同学情分,对我的事一直这么上心,但我现在真的是不想接这个差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韩明辉还在后面喊:“老刘,你等等,别犯糊涂,你怎么这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