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冀南川一个人在桥上哭了很久。
林霁也很难过,她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家人。
她回去时边走边想,南川,你我从小相识,见证过彼此太多快乐、伤心、出丑、重要或不重要的时刻。正因为此,我们才不可能走到一起。我的心太过沉重,面对你,面对小雪、杨阿姨,我连80%真实的自己都无法展露。我知道,你们会热烈欢迎真实的我,但我真的没办法做到,你们见过曾经的我,而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
这下,林霁变成了一个人,宿舍、教学楼、图书馆三点一线。
孙汝雪的学校在郊区,两人一月见一次,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孙汝雪知道她和冀南川之间闹了别扭,除了刚开学那周,三个人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大学生活没有那么难适应,林霁没当班干部也没入社团,但她的生活被排的很满。她暂时没有出国的打算,又不想荒废英语,所以开始备考雅思,这期间,她还在校外报了游泳班。
难适应的是集体生活,宿舍四个人作息、习惯都不一样,这些都需要磨合。林霁从没住过校,开学第一晚她就失眠了,接连三天都没怎么睡好。她觉得烦躁,第四天直接请假到外面住了一晚酒店。第二天,就有室友问她为什么一夜未归,她被问的一股无名火,不喜欢别人打探她的生活。
按林景卉说的,林霁在学校附近买了套一室一厅,到新家的第一天,她觉得畅快极了,这儿只有她一个人,方便又自在。
A大有着全国最好的教育资源,每周都会邀请名人在校内开一场专题演讲,林霁每次都会抢着去听。有时候讲座太过火爆,大堂挤满了人,她只能站着听。
今天来演讲的是心理领域有名的学术大拿,顾城,一位和蔼幽默的中年男老师。
周五下午听讲座的人并不多,林霁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
吱吱吱。
顾城拿着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写英文字母“PTSD”。
老师对着这个名次开始解释:“PTSD,中文,创伤后应激障碍,医学上指个体经历或目睹极端创伤事件,如战争、自然灾害、暴力事件或重大事故后,出现的长期心理障碍。它的典型症状分为四类。一、侵入性症状,患者的脑子会不受控制地回想创伤事件,经常做噩梦,看到类似场景会突然陷入强烈痛苦的情绪,有些还会出现心悸、呼吸困难等生理反应。二、持续回避,刻意回避与创伤相关的人、地点、活动,拒绝谈论事件本身。三、认知与情绪改变,可能对自我或他人产生扭曲的负罪感或指责、丧失兴趣、情感疏离,甚至出现‘幸存者内疚’。”
听到这里,林霁再也写不下去了,老师说的每一个特征似乎都在指向她。她放弃了记笔记,眼神空洞地听他讲课。
期间,她和顾城还对视了好几眼。
“四、过度警觉,长期处于紧张状态,表现为易怒、失眠、注意力不集中,或对微小刺激产生过度惊吓反应,像是关门声这样正常的声响。PTSD是一种明确的精神疾病,可以诊断和治疗,通过心理治疗与必要药物相结合,多数患者的症状能够得到有效缓解。常见的心理治疗有认知行为疗法、眼动脱敏再加工疗法等。”
顾城讲完这些教条式知识后,又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我经常在想,会不会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只是表现得明显或不明显。童年不被关爱、学生时代功课不好、职场上下属关系僵化、无法交到朋友、被恋人伤害等等,这些虽然不符合PTSD的定义,但也会成为某一部分人的心理创伤,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心痛不已,被巨大的痛苦笼罩着。有的人一笑而过,有的人挣不脱。”
“我曾经见过一个病例,一名十七岁的少年,从小生活在压抑的家庭,父母对成绩要求极为严苛,考不好就会受到严重体罚。导致那个小孩一看到试卷就呼吸不过来,觉得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有一次考试直接把整张卷子吃了下去。后来,他被确诊为C-PTSD,复杂性创伤。那对病态的父母不是失去了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而是彻底失去了孩子,那个家裂开了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缝。”
“我专门调查过,在我国,约50%-60%的中学生都曾被自己的父母体罚过,也可能和我们大部分家庭太过传统的教育方式有关。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希望我们的学生们不要不把自己负面消极的情绪当回事,该发泄发泄,大不了你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痛骂几个小时,千万不要把自己憋坏了。最重要的,如果自己调解不过来,一定要及时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心理有问题不丢人。你们看,我一个神经病不还来给你们讲课来了。”
最后这句话引得不少学生哄堂大笑,明明刚才还在为那位少年感到悲哀。
提问环节。
有同学问:“请问老师,PTSD可以自愈吗?”
林霁立马竖起耳朵,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顾城说:“有这个可能,不过不多。”
“那他们是怎么自愈的呢?”
“不能说完全自愈,有点像是哄骗式自愈,自己告诉自己要看开点,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其实,大部分人是学会了与创伤共生。”
临走时,顾城一手拿着玻璃水杯,里面的水喝得只剩茶叶片了,另一手拿着教材,他用书指着下面的学生,“出去了都别乱说啊,我本科也是A大的,看你们亲切我才说那么多的,回头别把你们老学长给卖了。”
学生们积极回应他。
“不会的。”
“不会~”
“不会!”
“老师,再见。”
“学长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