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苏浅恩就撞进了她怀里。在火车站,在她踏上这座城市的前五分钟。她瘦了。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没变,抬头看人的时候,瞳孔里有一点点惊慌,像被抓住的小动物。白予舟差点叫出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因为她看见苏浅恩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生,正低头翻手机,长发遮住了脸。
那个人抬起头来。林蔓。她看着苏浅恩的眼神,和初中时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白予舟把手里的柠檬水倒进了洗手池。柠檬片在水里转了两圈,被冲进了下水道。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周池已经打起了呼噜。白予舟擦干头发,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有辅导员发的通知,新生开学典礼的时间和地点。她滑过去,又打开学校的公众号,在搜索栏里犹豫了很久。
她输入了苏浅恩三个字。搜索结果是空的。她又输入了苏浅恩的录取专业。弹出那篇新生分班名单推文。
她没有点进去。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手机屏幕的光从她脸上消失,宿舍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躺在床上,耳机里放着音乐。那首歌她很熟——初中体育课上,老师经常放这首歌让她们做准备活动。苏浅恩每次听到前奏都会皱眉头,说“老师你能不能换一首”,然后趁老师不注意偷偷躲到树荫下。
白予舟闭上眼睛。
她花了五年来接受一件事,那就是有些人是用来错过的。现在那个人就住在她隔壁的宿舍楼里,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吃同一个食堂。她不知道这是命运的恩赐,还是命运在开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再往前走了。当年苏浅恩用沉默告诉她的答案,她收到了。她不会追问,不会纠缠,不会让苏浅恩感到任何为难。
如果她不想见到她,那她就待在不会被她看见的地方。反正这件事她已经练习了五年。不差再多几年。
第二天早上,白予舟起得很早。室友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背着画板出了宿舍。操场上已经有晨跑的人,晨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走到操场角落的一棵香樟树下,支好画板,打开素描本。
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勾勒出一间教室的轮廓。两套旧桌椅,窗外一棵老槐树。和家里那本画册上的一模一样。画到右下角的时候,铅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那里缺一行小字。在家里那本上写的是“第五年,还是想她”。今天新画的这一幅,是第六年的第一张。
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用铅笔轻轻画了一只猫。那只猫蹲在教室窗台上,歪着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
那是苏浅恩初中时最喜欢的一只流浪猫。每天早上都会蹲在校门口等她,苏浅恩叫它“小乖”。后来有一天小乖忽然不见了,苏浅恩哭了一整个下午。白予舟翻遍了学校附近的所有巷子都没找到。最后她画了一幅画给苏浅恩——小乖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样子。
苏浅恩收到画的时候哭得更凶了,但也终于笑了。她说:“白予舟,你不能老是这样。”
“哪样?”
“这样。”苏浅恩指着画,“你总是记得我所有的事。”
白予舟收起铅笔。操场上的晨跑队伍从她面前经过,有人在大声喊口号,有鸟从香樟树上飞起来。
她站起来,把画板夹在腋下,走向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十米之外,苏浅恩站在操场的出口,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正抬头看着跑道。她穿着白色的新生T恤,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额头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她没有看见白予舟。白予舟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香樟树的树影里。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浅恩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然后跟着几个穿同款T恤的女生往食堂方向走了。林蔓走在她的左边,靠得很近。
白予舟看着她们走远,直到白色的T恤消失在食堂门口,她才从树影下走出来。
她把画板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反方向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个清晨画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树影里站了多久。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被知道的。比如一幅没有署名的画。比如一个永远不会被发送的好友申请。比如白予舟喜欢苏浅恩这件事。
她喜欢了她七年。其中五年,苏浅恩不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