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夜晚的寒冷,将白日复苏的天地万物冻得沉默,听不见外头的半点响动。
戚姮抿着唇角站了许久,思忖再三,开口道:“班师回朝之前我就有了规划。回到汴京调理好身子,寻个合适的伴侣,留下继承人。没法子中途更改,所以,就没办法……”
“如果我能生就好了。”后煜打断了她的话,并未延续那个话题,喃喃自语道,“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上战场,也不怕爵位无人继承。对吧?”
“天天听别人骂我同情心过剩,现在看来咱俩差不多嘛。你连这都想替我。”
戚姮搓了搓脸,缓过来了些许精神:“没事,我不怕生孩子受罪。要是没有侯府,我都活不过十岁,这也年都是赚了,自然该由我传下去。”
“没事。你不该担心我……”
她兀自呢喃着,缓缓抱上了后煜的腰。
后煜有些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戚姮为何这般反常。
站立良久,他也拥了回去。
“……小时候,解烺拔过我的指甲。郎中说十指连心,断甲与分娩一样疼。他是个好人,不仅没收银钱,还说我遭罪了。”
后煜抬起自己的手,烛光下,无名指的戒环闪着银光:“后来我就想,我拔十个指甲,只疼了半个时辰便开始麻木。有些人生产时疼十个时辰,那得拔多少个指甲。”
他笑了一声,或许是在笑自己这个等量交换很有意思。
“只不过,得一个小娃娃的喜悦,对母亲而言会冲淡悲哀,让痛变得容易接受了。我那就是太倒霉了,痛得毫无意义。”
“那天,我才真正消解了对我娘的怨气。她生我时连喜悦都没有,肯定也觉得毫无意义。”
“……”
后煜低下脑袋,把脸贴在戚姮的发顶:“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但……只要你觉得有意义,我就不会擅作主张地去插手你的事。”
“去做你打算好、想做的事。什么孩子地位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你还爱我。”
他的这番话,就像是彻底看穿了戚姮心中所想,主动退了一步,去成全她的想法。
戚姮有些听不下去了,胡乱地伸手,想要捂上后煜的嘴。指尖在空中踌躇许久,最终只攥上了他的衣领。
静默的眼泪晕染了后煜肩上那片布料,戚姮实在不知道现在的心情该如何描述。
割裂,矛盾,纠结。
她是个极其固执己见的人,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肯转变心思。
觉得一个人是卧底,那就坚信他是卧底,说什么都是在狡辩。直觉说不对劲的地方,无条件信任直觉,依靠本能避开危险,寻找真相。
刚认识后煜的那几天,他日日都在惊叹戚姮为什么直觉那么准,脑子转得如此快,什么事在她面前过一眼就瞒不过去。
戚姮想说其实很简单,绝不自我欺骗罢了。
都已经感知到了“不对”,难道要因为对方口中几句“我真不是卧底”掩耳盗铃吗?
都已在脑中下了决定,为什么会因为对面的几句话改变主意?
这让她过得极顺,没有解不开的疑惑,没有打不赢的仗。
戚姮总认为,若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相信,若总是没有主见,将别人的声音奉为圭臬。不仅过得累,且毫无意义。
十七岁的戚姮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因为一个人对着心底里早在两年前就定好的未来产生动摇。
不远不近,正是不久的将来。
对着一个从最开始就没被她认可的窝囊废。
“你跟着我过不安稳的。”戚姮说,“我这个性,终究是委屈你了。”
后煜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太在乎:“下辈子咱们两个换换怎么样?就做青梅竹马,我还嫁给你。你这般性格,有情有义,做男人一定对姑娘很好。”
戚姮笑了声,天大地大,也就他能说出“有情有义”这种话了。
“……别听赵逾白瞎跟你扯淡,青梅竹马分明天天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