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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7章蝉鸣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蝉来得比往年凶。

林启明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是那年雨水足,地底下的幼虫长得壮了;也许是校园里那几排老法桐的根又扎深了几寸,汁液比从前丰沛;总之从六月末开始,蝉鸣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暴雨,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密密麻麻地罩住了整座校园。

白天是主旋律,铺天盖地,像一万个铜哨同时吹响,又像铁匠铺里千万把锤子轮番落在砧板上,铛铛铛铛,不带喘息。声音从法桐的枝叶间倾泻下来,穿过梧桐的树冠,砸在水泥路面上,溅得满地都是。走在路上的人被声音裹住了,像裹进了一条厚毛毯,闷热又窒息,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黄昏是尾声,稀稀落落,像散了场之后不肯走的观众,依依不舍地留了几声,声调也变了,不再是白天的铿锵激越,而是带着一种倦意,像跑了整天的人最后几步路,腿还在动,但劲儿早散了。

到了夜里,蝉也歇了,但耳朵里还嗡嗡地响——那是听了一整天之后留在鼓膜上的幻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人已经离了水,波纹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林启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见那层幻音在颅腔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嗡嗡嗡嗡,找不到出口。

他睡不着。不是蝉吵的——他早就习惯了——是心里有事。

什么事?他自己说不清。就是一种闷,像三伏天的空气,又热又湿,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揭不开。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是困在某个地方,而是困在某种状态里——一种等待的状态。

等什么?等沈梦溪的信。

上一封信是十天前收到的,第二十六封,按约定该她写。信是六月二十号寄出的,他六月二十三号收到,现在已经是七月三号了,十天已满,该他写第二十七封了——但他写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话说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写信这件事——这件他做了将近三年的事——正在变成一种重复。每次写信,都是"梦溪如晤"开头,"启明"落款,中间说近况、说读书、说天候、说想念,翻来覆去就那些词,像一盘磨转了又转,磨出来的面越来越细,也越来越没有嚼头。

他怕这种重复。

他更怕的是——沈梦溪也怕。

她会不会也觉得写信变成了一种重复?她会不会坐在宿舍的床上,膝盖当桌子,手电叼在嘴里,提起笔来却不知道写什么?她会不会看着他写的那些"想你了"、"注意添衣"、"风穿过冬天"的话,觉得好听还是好听,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像一束光照进闷热的房间——而是像一阵风吹过已经凉了的面汤,聊胜于无?

他不敢想。

但越不敢想,就越忍不住想。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林家伟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打着均匀的呼噜,声音比蝉鸣还稳当——这人什么都不愁,连梦都做得踏实。靠门的赵红军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窗台上晾着的毛巾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

林启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看了两年,已经把它看成了一幅画,画里有一只鸟在飞,往哪个方向飞,他看不出来。但每晚他盯着那只鸟的时候,都在想同一件事:它要飞去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

但有一点他清楚——他想朝着沈梦溪的方向飞。只是那个方向目前还模糊得很,像雾里的一盏灯,看得见光,看不见路。

事情的起因,其实不是信写不动了,而是一件小事。

六月最后一个周末,林家伟拉他去校门口的冷饮店吃冰棍。冷饮店是今年春天新开的,就在校门往东两百米的拐角上,两间平房,门口支了一把条纹遮阳伞,卖冰棍、汽水和酸梅汤。冰棍三分钱一根,汽水一毛,酸梅汤五分——在学生群体里算是最便宜的消暑去处了。

那天热得出奇,三十七八度的天,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一只烧红了的铁锅倒扣在天空上。从宿舍到冷饮店不过三百来步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透汗,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像一张揭不开的膏药。

林家伟买了四根冰棍——两根奶油的,两根红果的。奶油的贵一分钱,他请客,给林启明分了一根奶油的。两个人坐在冷饮店门口的条凳上,把腿伸直了,让冰棍在嘴里慢慢化,冰凉的甜水顺着喉管滑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溪流穿过滚烫的河床。

吃完一根,林家伟又去买了两瓶汽水,一人一瓶,用牙咬开铁皮盖子,咕嘟咕嘟灌了半瓶,然后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嗝。

"舒坦。"林家伟把汽水瓶往桌上一顿,拿手背擦了擦嘴,忽然朝对面努了努嘴。

"看,那是谁?"

林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马路的树荫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正站在自行车旁边,似乎在等人。她的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但身形纤细,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她的手扶着车把,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十颗小小的白贝齿。

"不认识。"

"中文系的,叫什么来着——"林家伟想了想,"秦什么——秦若兰?秦若梅?——反正是个好名字。听说她爸是省城日报的编辑。"

"哦。"

"哦什么?你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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