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采部。群众工作采通部。
林启明听说过这个部门。那是报社最末梢的神经末梢,也是最苦最累的岗位。每天要处理成麻袋的读者来信,要接待带着怨气和冤屈的上访者,要跑那些没人愿意跑的边角料新闻。编辑部的人背地里叫它"收发室",叫它"□□办",甚至是"垃圾站"。
"没问题。"林启明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李科长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只不怕烫的猫。"嗯,态度不错。年轻人,通采部虽然条件差,但那是离基层最近的地方。你在农村待过,应该知道……算了,以后你自己体会。拿着这个,去四楼通采部报到。"
通采部在四楼的最里面。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一道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走廊尽头的一间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通采部",字迹斑驳,像是经历了无数次风雨的洗礼。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烟雾缭绕,七八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每张桌子上都堆着信件、报纸、稿纸,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崩塌。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无数人的秘密和苦衷。
屋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中等身材、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在打电话:"……我说老张,那事儿你别急!我都跟你说了,先写材料,写详细点!邮寄过来,我们看了再说!……哎哎,不是不办,是得走程序嘛!这程序你懂不懂?不懂就去学!挂了!"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见林启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像一尊笑面佛,只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哟,新来的?来来来,坐坐坐!我是老陈,这个部门的主任。你就是那个……林启明吧?李科长跟我打过招呼了,高材生啊!省大中文系的,笔杆子硬!"
陈主任把他拉到一张桌子前。桌子靠窗,但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椅子也是坏的,靠背用铁丝勉强缠着,坐上去吱呀作响。
"条件简陋,别介意,别介意!"陈主任递给他一支烟,林启明摆手谢绝了,他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淡蓝色的烟圈,"咱们这儿,就是跟信打交道,跟人打交道。有时候,心比人真,人比心假。慢慢你就懂了。"
林启明坐下来,屁股接触到那把硬邦邦的椅子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就是他的战场——一个充满了灰尘、烟雾和旧纸张的角落。
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和拥挤的街道。北京在一千三百公里之外,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没有回头。
他把桌上的灰尘用手腕扫去,露出下面的木纹。木纹很乱,像无数条分岔的路,纠缠在一起,却最终都汇聚到桌面上。
他从包里掏出钢笔,摊开稿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里不是北京。这里也没有未名湖。
但这里有真相。
七
通采部的工作,远比林启明想象的更为琐碎和沉重。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拆信。一麻袋一麻袋的读者来信,来自全省各地,甚至还有从外省转来的。有的信纸是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铅笔的痕迹;有的信纸是黄草纸,粗糙得能挂住笔尖,写上去的字像是在爬行;有的信用复写纸写了一式三份,闻着还有浓烈的油墨味,显然是寄给了很多部门。
信的内容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有的反映村里的干部多吃多占,把救济粮都分给了亲戚;
有的举报工厂的污水直排农田,把庄稼都毒死了,连井水都发黑;
有的求助寻找走失的亲人,贴着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有的控告拆迁补偿不公,一家老小住在废墟里,不知道明天该去哪儿;
甚至还有寄来自己编写的打油诗,字迹工整,却满纸的荒唐,说这叫"民间文学",请求报社发表。
大部分信件,按照惯例,会被打上"转办"的戳子,转给相关的主管部门。至于那些部门会不会看、会不会管、管不管得了,那就是另一个"烂摊子"了。通采部只负责转办,不负责督办。这就像是把垃圾从自己家里扫出去,至于垃圾堆在哪儿,那是环卫部门的事。
只有极少数线索,带有强烈的新闻价值,或者涉及重大的民生问题,陈主任才会捏着下巴看半天,眉头紧锁,然后指指林启明:"小林,这个有点意思,你去跑跑。"
于是,林启明就成了那个到处跑烂摊子的人。
第一次任务是去调查郊区一个村的"电费纠纷"。坐了两小时颠簸的公共汽车,又走了八里土路,鞋上沾满了黄泥,到了村子,才发现是因为村里的变压器老化,线损严重,电工为了凑够总表电量,就强行给各家分摊了损耗。
农民们每个月要交比城里高出一倍多的电费,却只能点着十五瓦的昏暗灯泡,连收音机都不敢开,更别提电视机了。
他在村长家磨了半天嘴皮子,村长抽着旱烟,板着脸说:"这是老皇历了!变压器换新的要一万多,村集体账上没钱!你们报社能出钱?不能出钱就别瞎指挥!"
他当然出不了钱。他手里只有一支笔。
他回到报社,写了一篇内参《线损背后的电费之困》。没用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就是如实记录了老变压器的型号、线损的计算公式、农民每个月的电费单据、还有那个村长无奈的眼神。
没想到,这篇内参辗转到了供电局一位新上任的副局长手里。副局长是技术出身,看了内参很重视,觉得这是典型的电网末端问题,于是派人下来核查。
三个月后,村里换了一台新变压器。通电那天,村民们围着电杆欢呼,那个倔强的村长第一次主动递给了林启明一支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林记者,之前说话冲了点。你们还是能办点实事的。"
林启明没接烟,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