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查他。我查拆迁补偿。"
"拆迁补偿的审批权在区里,区里跟贾宏远的关系——你猜猜看?"
"所以更要查。如果拆迁补偿不合理,那就不是一家公司的事,是一整条利益链的事。"
老陈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桌上,他也没去弹。
"你小子……跟你堂哥一个脾气。犟。"老陈叹了口气,"行,你去查。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要打草惊蛇,先从居民那边入手,把裂缝和补偿价的事实坐实;第二,不要主动去找贾宏远,等证据够了再说;第三,写好的稿子先给我看,不要直接往总编室递。"
"为什么?"
"因为总编室有马总编的眼线。"老陈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你上次那篇内参,之所以能发出来,是因为我绕过了总编室,直接递到了省宣传部的内参组。这次如果再走那条路,马总编会更快知道。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找另一条路。"
"什么路?"
"新来的总编辑。"老陈掐灭了烟,"你还不知道吧?北方日报社换了总编辑。原来那个退了,新来的叫周维民,从省宣传部调下来的。听说是个硬茬子,不买马明山的账。稿子如果能到他手里,说不定有戏。"
林启明心里一动。周维民。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省宣传部的笔杆子,写过几篇很有分量的评论文章,在新闻圈里口碑不错。如果他能看到这篇稿子——
"行。我听您的。"林启明站起来,"我明天就去永安巷。"
三
永安巷在城南,从报社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林启明去的那天是七月三十日,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三十七度。他骑着那辆二手"永久",顶着烈日,穿过大半个城区,到了永安巷的巷口。
巷口很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杂草和苔藓,有些地方的砖已经酥了,用手指一捻就掉渣。墙根下堆着破烂——旧椅子、烂木箱、生锈的铁丝——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子。巷子不深,大约两百米,但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蛇的肠子。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一两层的砖木结构,灰瓦白墙——白墙已经不白了,被烟熏火燎和风雨侵蚀成了灰黄色,像一张张老人的脸,皱纹密布,斑驳陆离。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裂缝。
不是一两条——是到处都是。墙上、门框上、窗台上、地面上。细如发丝的,宽如手指的,长的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基的,横的像刀砍的,竖的像劈裂的,斜的像闪电。那些裂缝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条巷子的房子都罩在了里面。
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前,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大娘,我是北方日报的记者,来看看房子的情况。"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亮,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黑宝石。
"记者?"老太太的眼睛更亮了,"你是来看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被坑的吗?"
"大娘,您贵姓?"
"免贵姓孙。孙秀兰。"老太太把他让进屋里,"进来吧,看看我们家裂成了什么样。"
林启明跨过门槛,一抬头就看见了——堂屋的正墙上,一条裂缝从房梁直通地面,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个拳头。裂缝两边的墙皮翘起来,像翻开的嘴唇,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和黑色的泥。地面也裂了,地砖翘起来,走路绊脚。
"这条缝是去年冬天出现的。"孙秀兰指着那条裂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我拿石灰糊了一道。过了年,它又裂了,比上次宽。我又糊了一道。到了五月,下了一场大雨,它"轰"地一声——"孙秀兰比划了一下,"就变成了这么大。那天晚上我差点没被吓死,以为房子要塌了。"
"大娘,您一个人住?"
"老头子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孙秀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我一个人住着,白天还好,晚上害怕。你说这房子要是半夜塌了,我连跑都跑不动。"
林启明蹲下来,仔细观察那条裂缝。他虽然不是建筑专业出身,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承重墙出现这种宽度的裂缝,说明地基已经发生了不均匀沉降。这不是简单的"旧房老化",而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掏空地基。
"大娘,裂缝出现之前,附近有没有什么施工?"
孙秀兰想了想。"有。去年秋天,巷子东边那个商业街开工,挖地基。大卡车天天从巷口过,震得房子直抖。后来他们还抽地下水,我们巷子里的井水都干了。"
林启明的笔尖停了一下。
抽地下水。
这是关键。
商业街的地基施工需要抽地下水,长期抽水会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周围的土层失水压缩,地基就会沉降。永安巷的房子本来就好几十年了,地基浅,土层一沉降,房子就裂了。
□□,这是人祸。
"大娘,拆迁通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六月。说是旧城改造,要我们一个月内搬走。补偿六十五块一平米。"孙秀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愤怒,像灶膛里闷着的火——看不见明焰,但温度灼人,"六十五块!你知不知道隔壁商业街的商品房卖多少钱?三百五!我的房子虽然旧,但地基是祖上传下来的,光这块地就值——"
她没说下去,手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大娘,拆迁是哪个单位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