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科?"林启明抓住了这个词,"那您一定知道永安巷那块地的规划用途。原来是居民区,什么时候变成了商业用地?"
那人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紧了紧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记者同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声,"我劝你别查了。这个事……水很深。"
"多深?"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一丝被压在底下的、微弱的善意。像是一块石头底下的火苗,被压得只剩一点红,但还没灭。
"你真想知道?"
"真香。"
那人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吴德海。"
吴德海。区城建局副局长。评标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他怎么了?"
"贾宏远是他妻弟。"
贾宏远是吴德海的妻弟。
林启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一口钟被敲响了。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贾宏远注册公司、拿下开发权、低价拆迁、高额利润——这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而吴德海就是那条链子上最关键的一环: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评标中为妻弟的公司开了绿灯。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这是以权谋私。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启明问。
那人的嘴抿了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他说:"因为那份规划变更的审批表,是我经办的。吴德海让我改的。"
"改了什么?"
"把永安巷的用地性质从旧城保留区改成了商业开发区。原来的规划是保留居民区,只做修缮加固。吴德海说市里有了新精神,要加快旧城改造。我问他有没有文件,他说口头传达。我当时觉得不对,但他是副局长,我不敢不听。"
"那份审批表现在在哪儿?"
"归档了。在档案室。但我留了一份复印件。"那人的手伸进公文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你拿去吧。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了。那些住在裂缝里的人——我每天上班都从巷口过,看得见。我睡不着觉。"
林启明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看着那个人——那张紧绷的脸松了一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剪断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也是一种把自己交出去的表情。
"谢谢你。"林启明说,"我会保护你的身份。"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记者同志,你写的时候——把那些人的处境写出来。不只是数据和政策,写人。写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写那个怀孕的媳妇。让人看见她们。"
林启明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觉得它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是良心的重量。
六
回到报社,林启明把自己关在通采部最里面的那间杂物间里,开始写稿。
杂物间不到六平方,堆满了旧报纸和废稿纸,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一张窄桌,一把破椅,一盏台灯。这就是他的战场。
他把笔记本摊开,把那份审批表复印件摊开,把采访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那台录音机是他跟老陈借的,老款,笨重,但能用。他一边听录音,一边整理素材,一边在稿纸上写。
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没东西写,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篇稿子不能写砸了。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新闻——这是一把刀,一把要划开那层遮羞布的刀。刀钝了划不开,刀歪了划不准,只有刀锋够利、够准,才能一刀见血。
他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完,他看了一遍,不满意。太硬了。全是数据和事实,像一个穿着盔甲的人,刀枪不入,但也看不见血肉。他想起那个规划科的人说的——"写人。让人看见她们。"
第二遍,他加了人。加了孙秀兰,加了刘媳妇,加了赵师傅。他把那些裂缝写进了人的身体里——孙秀兰的承重墙裂了一指宽的缝,就像她的脊梁骨裂了一道口子;刘媳妇被脱落的墙皮砸中肩膀,就像这个城市对最脆弱的人打出了一拳;赵师傅说"我们就是被碾死的蚂蚁",那不是抱怨,是哀鸣。
第三遍,他调整了结构。先从人入手——从裂缝入手,从孙秀兰的那个担惊受怕的夜晚入手。然后是事实——裂缝的成因,地基沉降与商业街施工的关系。然后是利益链——宏远城建开发公司的注册、竞标、吴德海与贾宏远的亲属关系、规划变更的违规操作。最后是追问——谁在为这条利益链保驾护航?谁在为那些住在裂缝里的人说话?
稿子的标题他斟酌了很久。最初想叫《裂缝》,太直白。又想叫《六十五元的判决》,太煽情。最后他定了四个字——
《裂缝之下》
裂缝之下是什么?是沉降的地基,是被掏空的土层,是见不得光的利益,是住在裂缝里的人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惧。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手腕酸得像被拧过。他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他写了一整夜。
他站起来,推开门。通采部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天际线泛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几根烟囱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四个铅字——"疑受污染"。那是老钟送给他的,他一直揣在身上。冰凉的铅字贴着他的胸膛,像一颗小小的铁心,时刻提醒他:铅字不轻,落笔须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