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种。
这个词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有的是佩服,有的是嘲笑,有的是忌惮。但不管什么味道,都说明一件事——这篇文章被人看见了。
老陈把他叫到办公室。
"周总编让我转告你——稿子写得不错,笔锋利,但分寸拿捏得到位。他原话是:这个记者有做深度报道的潜质。让他继续做下去。"
林启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继续做下去。这五个字比任何奖状都重。
"还有,"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周总编让你去参加报社的深度报道研讨会。下周三。省里有领导来,各家媒体都派人。你代表咱们北方日报。"
"我?"
"你。"老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度,像是一个严厉的师父第一次对徒弟露出笑容,"小林,你上了一条路。这条路不好走,越往前走,荆棘越多。但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用笔锋划开了一道口子,让人看见了口子下面的东西。这就是深度报道的意义——不是告诉人们世界很美好,而是告诉人们,世界有不美好的地方,需要被看见,被改变。"
林启明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陈看出了他的激动,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干活。下一篇稿子等着你呢。"
林启明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陈主任——"
"嗯?"
"谢谢您。"
老陈没回头。他背对着林启明,手里已经拿起了另一份稿子。但林启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被风吹动了。
"谢什么。干好你的活就是谢我。"
十一
那天下午,马明山找林启明了。
不是在办公室,是在走廊上。马明山从林启明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句:
"林启明,稿子写得不赖。不过你记住——笔锋太利,容易伤自己。"
然后就走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林启明的后背。不疼,但凉。
马明山没有发作,没有报复,甚至没有给脸色看。这比发作更可怕——发作说明他急了,不发作说明他胸有成竹。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林启明知道。但他不怕。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四个铅字。冰凉的触感让他镇定下来。
笔锋太利,容易伤自己。
但笔锋不利,伤不了黑暗。
他宁愿伤自己,也不愿意让那些裂缝——那些墙壁上的裂缝、人心上的裂缝、时代上的裂缝——被轻轻地抹过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进了通采部的办公室,坐下来,拿起笔。
桌上放着一封新的读者来信。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新的故事,新的裂缝,新的等待被看见的人。
他开始读。
笔锋已出鞘,不会再收回。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