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破了,风灌进来了。
冷风。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远处的未名湖在灰色天空下泛着铅色的光,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湖边的柳树低垂着枝条,叶尖上还挂着雨珠,偶尔滴落一颗,在路面上溅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去图书馆。
不是去"查一下"那个问题——是去"吃透"它。从根上吃透,不留死角,不留盲区。把每一个推导都亲自算一遍,把每一个边界条件都搞清楚,把每一步的物理图像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做到能脱稿讲出来,做到能回答任何追问,做到——下次再有人问这个问题,她可以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地把答案写在黑板上,从头到尾,一个公式都不含糊。
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也是她对那张讲台的敬畏。
四
北大图书馆,沈梦溪再熟悉不过。
她在这里度过了本科四年的大部分时光。从大一到大四,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度过——不是在自习室刷题,是在阅览室里读那些课程以外的书。她读过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读过普里高津的《从存在到演化》,读过爱因斯坦的文集。那些书跟她的考试无关,跟她的绩点无关,但跟她的思维有关——它们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让她看见了一个比教科书更辽阔的世界。
但留校之后,她去图书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忙——虽然确实忙,但忙不是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够了"。本科四年的积累,加上留校后的备课,她以为自己的知识储备足以应付本科教学。
她错了。
孙维民的问题给她上了一课——不,是戳了一个洞。那个洞在她自己的堤坝上,虽然很小,但水已经渗进来了。如果不堵上,早晚会溃堤。
晚上七点,沈梦溪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她熟悉的气味——旧书、木地板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干燥而温暖,像一条看不见的毛毯,裹住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大厅的穹顶很高,灯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深棕色的实木桌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脆的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先去了中文阅览室,找到了罗森伯格的《热力学基础》。这本书她在本科时翻过,但只看了前八章。第十二章——"负温度与热力学第三定律"——她从来没看过。
她翻开第十二章,从头读起。
罗森伯格的写法很严谨,每一步推导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前提。沈梦溪读得慢,不是因为英文不好——她的英文在系里算好的——是因为每一个公式她都要亲手推导一遍,确保自己真的懂了,不是"以为"自己懂了。
她读完第一节,用了四十分钟。
笔记写了三页。
第二节是负温度的热力学定义。罗森伯格从统计物理的基本假设出发,推导了1T=?S?U的关系,然后讨论了粒子数反转的条件。沈梦溪跟着他的推导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一半,卡住了。
罗森伯格在推导中跳了一步。他写的是"由上式易得"——但沈梦溪"不易得"。她盯着那个"易得"看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还是算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去外文书库找别的参考书。
外文书库在图书馆的负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纸张味。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个人迎面走来得侧身才能通过。灯泡昏黄,照在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母闪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沈梦溪在狭窄的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像是在触摸一条时间的河流。那些书有些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有些是建国前留下的英文原版,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老人的皮肤。有些书页上还有前人的批注——钢笔字的,铅笔字的,甚至有毛笔字的。那些批注的主人大抵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思想还留在纸页上,像化石一样,等着后来的人去发现。
她找到了两本相关的书——一本是Kittel的《热物理学》,一本是Landau的《统计物理》。前者的表述更直接,后者的推导更严格。她把两本书都借了出来,回到阅览室,继续啃。
Kittel对负温度的处理比较简略,只用了三页,但关键的那一步推导写得很清楚——他把配分函数在粒子数反转条件下的行为分析了一遍,证明了负温度下系统的熵确实随能量增加而减小,但这种减小是有上限的——当系统达到最大能量时,熵回到最小值,此时1T从负无穷跳到正无穷,完成了从负温到正温的过渡。
沈梦溪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图——S关于U的曲线。曲线呈钟形,先升后降,峰值处1T=0,对应"正负无穷大温度"。峰值左侧是正温区,右侧是负温区。
她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
负温态下,熵增原理依然成立——因为负温态不是孤立系统的平衡态,而是一个亚稳态。如果把一个负温系统与外界隔绝,它最终会弛豫回正温态,在此过程中熵增加。所以熵增原理没有被违反,只是需要把"孤立系统"的定义扩展到包含亚稳态的情况。
但这还不够。孙维民问的是"熵增原理还成立吗"——如果她只回答"成立",那太笼统了,不够严谨。她需要给出严格的数学证明。
她翻开了Landau。
Landau的书出了名的难读——推导密集,步骤跳跃,每一段都像一道缩写的证明题。据说莫斯科大学物理系的学生中间流传一句话:"Landau的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做的。"沈梦溪现在深有体会——每读一段,她就要在草稿纸上补上三到四步的中间推导,有时候一个"显然"两个字背后,藏着整整一页纸的计算。
但Landau的好处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边界条件。在第七章第四节,沈梦溪找到了她要的东西——Landau对负温度条件下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完整表述。
他用了整整四页纸。
沈梦溪一页一页地读,一行一行地推。每一步她都要亲手算一遍,算不出来的就去查别的书,查到了再回来继续。这个过程像在迷宫里走路——每隔几步就碰一堵墙,得折回去找另一条路。有时候她以为找到了出口,拐过弯去又是一个死胡同。
她读完Landau的那四页,用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