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民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不自然——不是心虚,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输了关键一步之后的反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那种斟酌跟他在课堂上提问时的流利判若两人。
"沈老师,昨天的那个问题——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那个负温度的问题……不是我自己的。"
沈梦溪的心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孙维民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来来往往,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一层嘈杂的幕布,把孙维民低沉的声音半遮半掩。
"是钱教授给我的。"
空气忽然凝滞了。
走廊里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钱教授?"
"钱世昌教授。"孙维民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上周我去他办公室请教问题,他跟我聊了一会儿,然后说——"孙维民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维民啊,你们物理化学课上,可以问问沈老师负温度的问题。看看她怎么回答。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孙维民摇了摇头,"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沈梦溪的脊背微微发凉。
"他为什么让你问?"
孙维民没有正面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黑布面的,已经洗得泛白了,鞋头有一个补丁——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节俭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老师,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钱教授……他对我有恩。我是农村考出来的,第一年没考上,是他给我寄了复习资料,鼓励我再考。我……我欠他的人情。"
他抬起头,看着沈梦溪,眼睛里有一种沈梦溪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求饶,不是辩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笨拙的坦诚。那种坦诚像一块没被打磨过的石头,粗糙,但真实。
"但我今天听了您的课——关于负温度的那段——我全听懂了。不光听懂了,我觉得您讲得比教科书好。您不是在背书,您是真的吃透了。从昨天的回头再讨论到今天的完整推导——您一定花了很多时间。"
沈梦溪没有说话。
"钱教授让我问那个问题,是想看您出丑。"孙维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但您没有出丑。您用了——"他想了想,"您用了自己的时间和力气,把一个您本来不太熟悉的问题彻底搞明白了,然后讲给我们听。这才是做学问的样子。"
沈梦溪看着孙维民,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学生。她忽然觉得他也不容易——一个农村孩子,考了两次才进了北大,背着一身的人情债,在导师和老师之间左右为难。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人情和道理之间找不到平衡点的年轻人。
"孙维民,"沈梦溪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这些,不怕钱教授知道吗?"
孙维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松弛了。他看着沈梦溪,眼神里那种笨拙的坦诚又浮现了出来。
"怕。但不说更怕。"他顿了顿,"沈老师,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昨天被问住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沈梦溪怔了一下。
怎么想的?
她想了想,说:"难受。"
"就只是难受?"
"先是难受,然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是庆幸。"
"庆幸?"
"庆幸你问了。如果你不问,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在负温度这个领域是半懂不懂的。我会一直以为自己够了,然后在某一天——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后——被另一个更难的问题击倒。到那时候,我面对的就不是一间教室四十二个学生,而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观众,更严重的后果。"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的问题虽然让我难受,但也让我看见了自己的短板。看见短板,才能补上。补上了,才配站在这张讲台上。"
孙维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沈老师,那个黑洞热力学的问题——如果您查到了,下节课能不能也讲讲?我也想听。"
沈梦溪笑了。"好。"
她看着孙维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那个背影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但还在长,还有韧劲,还有可能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