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门外。门外的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老工人,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脸色不好看,像是约好了似的。
"林技术员,我话撂在这儿——这个新规,我们不认。"
赵德发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又"砰"地一声关上。
林启铭坐在桌后,手指按在桌上那张揉皱的告示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会有抵触,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更让他不安的是赵德发那句话——"外面那帮老伙计都炸了锅了"。
炸了锅。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不满,是一群人。
三
第二天,抵触升级了。
三车间的老工人——四十岁以上的那拨,一共二十七个人——联名写了一封信,递到了车间主任老宋的桌上。信的措辞比赵德发的话客气,但意思一样硬:反对新规,要求恢复原来的分配方式。
信的末尾,二十七个签名,整整齐齐,按了红手印。
更让林启铭始料未及的是,这二十七个人从当天开始"磨洋工"——不是罢工,罢工是不干活;磨洋工是干活,但慢。比平时还慢。赵德发那台车床,平时一天能车十二个工件,现在只车六个。其他老工人也差不多,产量直接腰斩。
这是无声的抗议。
比罢工更难对付——罢工你可以扣工资,磨洋工你扣不了,人家在干活,只是"慢"了。你总不能规定一个人一天必须车多少个零件吧?那不成了计件工了吗?新规还没正式实施呢,老规矩还在,按老规矩,干多干少拿一样的钱,你拿他没办法。
车间主任老宋急了,把林启铭叫到办公室。
"小林,你看看这个。"老宋把那封联名信扔在桌上,"二十七个人,三分之一的车间人手,全在磨洋工。照这个速度,这个月的任务完不成,厂里要追责。"
"宋主任,他们不是不想干活,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改变。"林启铭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害怕新规实施之后,他们的收入会降。赵师傅那句话说得明白——他一件活干两个小时,别人一件活干一个小时,按数量算他吃亏。他是八级工,月工资比新工人高二十多块,如果绩效分上不去,他的总收入可能还不如一个手脚快的新人。这谁受得了?"
"那怎么办?新规撤了?"
"不能撤。撤了就等于认输,以后再想改,更难。"
"那你说怎么办?"
林启铭沉默了一会儿。"让我试试。"
"是什么?"
"去做思想工作。"
老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也有担忧。他干了二十年车间主任,太清楚"思想工作"四个字的分量了。那不是开个会、讲个话就能解决的,那是要把人心里的结一个一个地解开。
"小林,你听我说。"老宋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帮老工人不是铁板一块,但他们现在被一个人带着走——赵德发。赵德发虽然倔,但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如果能把赵德发说通,其他人就好办。"
"还有一个问题。"林启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觉得这次抵触,不光是老工人自己的意思。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谁?"
"我不确定。但赵德发跟老邱走得近,您知道的。"
老宋的脸色变了。
老邱——邱德厚。一二车间承包组的负责人,厂里改革最大的受益者,也是林启铭在车间里最大的对手。
"你觉得是老邱在搞鬼?"
"我不确定。但时间太巧了。新规刚贴出来两个小时,赵德发就找上门了,二十七个人的联名信第二天就写好了,红手印都按了——这个组织效率,不像是一帮老工人自发能做到的。"
老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德发跟老邱的关系——赵德发的儿媳妇是老邱老婆的表妹,两家人走动频繁。上次车间里打架的事,赵德发跟张德福闹矛盾,背后就有老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