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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第9页)

"嗯。你也是。"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

"我送您——"他本来想说"我送你去车站",但改了口,"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得了。"

"我送你。"启明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守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启明回了隔壁房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蛐蛐叫。

林守正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窗框的右边移到了左边,光也暗了一些——不是暗了,是被窗框的影子遮了一半。半明半暗的月光落在地上,像一弯银色的水洼。

他看着那弯水洼,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一号炉——那座已经拆了七年的高炉。想起建炉那年他二十三岁,刚进厂不久,被分配去搬耐火砖。耐火砖比普通砖重三倍,一天搬八百块,搬了三个月,他的腰差点断了。但炉子建起来那天,他站在炉前,看着炉膛里第一次燃起的火,觉得那三个月的腰疼值了。

想起了一号炉出铁的那天——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像一条赤色的河,照亮了整个车间。他站在铁水旁边,脸被烤得发烫,汗还没落地就蒸干了。那一刻他觉得,铁水是世上最美的东西——比月亮还美,因为它是有温度的。

想起了一号炉被拆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坐了整整天。他没有去看拆炉的现场,但他说他听见了——听见炉子倒下去的声音,"轰"的一下,像一个人倒下去。那声音在他耳朵里回响了七年,到现在还没散。

但今天不想那些了。

今天想好的。

想启明的报道——"裂缝之下",多好的名字。他儿子,用笔在世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让人看见了口子下面的东西。那跟他在炉前看钢水是一样的事——都是把藏在里面的东西翻出来,让光照上去。

想启铭的新规——那个让赵德发从"磨洋工"变成"积极分子"的新规。他侄子,用脑子在车间里撬动了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的土松了,根就能扎得更深。

想五月做的红烧肉——差点赶上她妈的手艺了。差一味山楂,但明年就有了。明年她一定会放山楂的。放了山楂,就是她妈的方子传下来了。方子传下来了,人就没有真的走。

想周海洋——那个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小人儿,坐在他腿上,叫他"爷爷",那声"爷爷"比炉火还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炉前站了二十九年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铁灰。这双手搬过耐火砖,握过钢钎,拍过急停按钮,拧过无数个螺丝。现在它们抱着孙子,喂他月饼,替他擦嘴角的渣子。

手还是那双手。但握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握铁,现在握人。

铁冷,人暖。

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月光被关在了窗外,但月光留下的温度还在——在地上、在墙上、在他的眼底。他走到桌前,把红布上的残渣收拾干净。月饼渣子、桂花糕碎屑、茶叶梗子——都是今晚的痕迹。他把那些痕迹扫进手心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倒进了花盆里——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养了十年了,从来没施过肥。今晚的月饼渣子,权当是给它过了个节。

他走到床前,躺下。

左腿又疼了——那条蛇不甘寂寞,又咬了一口。但他没有"嘶"出声来。

今天不疼。

今天什么都不疼。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那个浅浅的、近乎笑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高炉,没有钢水,没有烫伤的疼痛。

只有月光。

和月光下的那些人。

他梦见了老伴。她站在桂花树下,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笑着朝他招手。她说:"守正,快来尝尝,今年的桂花糕,我放了山楂。"

他走过去。

桂花落了一身。

(约1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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