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鹤闲轻叹一声,几不可闻,那愁思如絮,萦绕在她温柔的眉眼间,一片失意。梁霈误以为她是思念亡兄,蓦然间,也怀念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下惘然,于是他便又捏起一枚棋子,轻轻碰了碰这人的指尖,以示安慰。
纪鹤闲抬眸,那黑色的棋子就半压在对方指腹之下,细细看来,指节处好像有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茧。
是常年练字的原因吗?
纪鹤闲不由好奇,指尖蜻蜓点水般地按了按那处茧子,那淡色的眼下痣更衬出了几分懵懂。
梁霈愣了愣,倏地蜷起手指,那微妙的酥痒竟令他心生逃避。
可他贵为太子,不该生此胆怯之心。
梁霈右手虚握成拳,保持着这个姿势,端坐不言,纪鹤闲低眉,那探究的欲望消减下去,取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是今天坐得太久了吗?
纪鹤闲忽感一阵眩晕,面色发白,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栖竹眼见不对劲,立马上前扶住她。纪鹤闲头重脚轻,感觉下一刻就要昏过去,可她仍是忍着不适,低声说道:“姐姐,我有点不舒服,暂时不能陪你了,我过会儿,过会儿——”
让栖竹送你回去。
话没说完,纪鹤闲眼一闭,就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
是栖竹的声音。
纪鹤闲还未完全失去意识,可四肢无力,心脉难续,眼皮重得一点都睁不开,她本能地要安慰自己的侍女,却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落,朝着无尽寒冷的地狱不断下沉。
直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
阿娘?爹爹?
不,都不像。
阿娘的手是柔软的,爹爹的手则留有往年练武的痕迹,剩下的栖竹、莺柳就更不是了。
这双手,有些陌生。
纪鹤闲无端想到那枚黑子。
看似冷硬如石,实则握在手中,却似一枚冷玉,质润通透。
你是要救我吗?
纪鹤闲神思纷乱,如风中柳絮,飘浮无章,不知归处。浑浑噩噩之中,她仿佛听见了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微弱不已,还有人在低声絮语,更有人哽咽难言。
她听得出来,那个最伤心的人,是母亲。
“阿娘。”
纪鹤闲想要安慰她,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双淡眉紧蹙,看上去十分痛苦。
梁霈也没想到她病得这么重。
明明刚刚看着还能说话,还能微笑,下一刻就倒下了棋盘上。
梁霈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扶她,怕她撞在桌角,又或是摔在地上,那些个婢女更是惊慌失措,四下奔走,帮忙的帮忙,叫人的叫人,更别说许夫人,听到消息差点昏过去。
如果自己没有和洪笑非走散,这会儿兴许有个办法。
梁霈静静地站在角落,不远不近地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人,栖竹正小心翼翼地揉开她的眉眼,生怕稍微用力,对方就会像通透的冰瓷那样,砰然碎裂。
梁霈决定,还是要出门一趟,寻找洪笑非的下落。
然而,此事定不会得到谢瓒的应允。
只不过,许绘芸也提出了相同的请求。
“谢师兄,你说的那位太医院供职的洪大夫,长什么样儿?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即刻去请画师来,请他画寻人启事一幅,张贴于城中。”许绘芸说着说着,渐渐掩盖不住声线的颤抖,“我就只有春芙一个女儿了,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失去她啊,师兄。”
谢瓒愁肠百结。
从前在长安,他也是看着纪鹤闲长大的,如今这孩子竟病成这样,他又怎会不心痛呢?可若是张贴告示,必然会引来那些潜伏在暗中的政敌爪牙……
一番思量之后,谢瓒低声道:“师妹,我现拟告示一则,你差人张贴至闹市口。”
许绘芸闻言,点点头,随即让下人去取了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