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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棣昤1 宫雨无声湿旧栏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许多人说长兄天生便该懂事,便该扛得多些。我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天生的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后来待我的皇子们,许多地方都比旁人看得更仔细,便有这一层缘故。我不肯把他们丢在一处,只看谁最狠、谁最会争。我记每个人的脾性,谁急,谁缓,谁心窄,谁能容,谁读书踏实,谁心思缜密。

有人劝我不必这样费神,说皇子多了,自有能者出来。我每回听见,都只觉得腻烦。什么叫自有能者出来?不过是叫他们自己去撕,去争,去把好好的兄弟情分磨成杀红眼的仇人。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样教育孩子最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说这些,旁人自然也看不透。

他们夸我待皇子们公平,夸我记性好,连哪个孩子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记得。我听着也不过一笑。那不是因为我格外疼他们,是我太知道,一个孩子若从小便只看见争,看见母亲拿自己去搏宠,看见兄弟之间谁先多得了一眼看重,长大之后多半就只剩一颗往上抢的心。这样的人坐到高处,眼里装不下天下,只装得下猜忌。我不肯让他们都长成那样。里头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再在这宫里,看见另一个像我,另一个像弟弟,另一个像妹妹。

母妃死后,那个害她的人依旧风光。

她照旧梳最亮的发,戴最重的钗,照旧站在父皇身边,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宫里的人也照旧围着她转,连给她提裙角都比旁处勤。我每见她一回,心里那股恨便重一分。可我从来没有当面扑上去,没有指着她骂一句。许多人后来觉得我少年时便沉得住气,以为我天生便是做皇帝的料。我心里知道,没有权力,一切挣扎都是可笑的徒劳。

我以母妃的安息,换取自保与未来的筹码。

母妃一走,我反而越发用功。

我在父皇跟前更懂事,书也读得更刻苦,见了长辈,礼一分都不错。我的傻弟弟有时还会嫌我死板,说我活得像个小老头。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他还能说这样的话,便说明我是成功的。妹妹后来也爱躲在我这边,谁若说她一句,她先来看我的脸。那时我已晓得,所谓长兄的责任,不只是保护,而是一种无声的锁链。弟弟的存在,是我不可逃避的牵绊;妹妹的笑声,是我必须守护的约束。即便他们年幼,即便他们纯真,他们的每一分安全,都要以我的痛苦为代价。

母妃其实没什么用。

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我们。她没能叫父皇替她做主,没能叫那个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没能替弟弟留下一片清净,也没能替妹妹挡住风雨。她只会把衣裳穿整齐,把头发梳平,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我们三个叫到身边,一遍一遍教我们读书、行礼、做人。她以为这样便够了。

自然是不够的。

在这座宫里,这些东西一样也不够。

但我也明白,一个没有宠爱、没有强势母族、没有足够分量的女人,纵然再温柔,再谨慎,再肯忍耐,别人想害她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是我的母妃,她给我缝过冬日里贴身的小衣。针脚很细,贴在身上并不硌人。她也曾在弟弟背不出书时故意叹气,等弟弟低下头,她又悄悄朝我眨一下眼,意思是叫我别真骂他。妹妹摔坏了父皇赏的小玉兔,吓得躲在帘后哭,母妃会一面叫人把碎玉收起来,一面说小孩子手滑,玉兔自己也该小心些。

她什么也护不住,却也真把我们护在怀里过。那怀里不宽厚也不温暖,可我曾经在那里睡着过。小时候夜里惊醒,我一睁眼,先看见的便是她低头看我的脸。她的手会落在我额上,轻轻一碰,说别怕,母妃在。

后来她不在了。

有时候夜深,我仍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雨夜里抓着我的腕子,叫我照看弟弟和妹妹。想起她说别像她一样没用。想起她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问我今日的书读的如何。那时候我心里很烦,觉得她到了最后还不肯放过我,连一会儿软弱都不准我有。

但我都做到了。我照看好了弟弟妹妹,我登上了最高位,我把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可弟弟妹妹仍旧一个个离我远去,陷害我的手段越来越难辨,宫中再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不该想这些。

帝王记事,只该写得失,写成败,写人心如何用,权柄如何握。写到母亲,至多也该说一句慈训在耳、朕不敢忘。

我的母妃…

妈妈…

妈妈…

若冥界真有相逢之日,你见了我,大约先要问弟弟好不好,妹妹好不好,再问我有没有长进。

可我想问你一句。

我有达成你的期待吗?

妈妈,若你还认得我,请你告诉我,我这一生换来的东西,够不够抵过你那一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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