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根笔直的老榆木,最适合拿来作顶梁。
一群汉子们在陈雁娘的指挥下,把木头先放在院子的一角,上梁是一个体力活,大家得吃完午食再干。
在山里锯了一上午木头,汉子们都累得不行,个个躲在秦家院里的槐树下,用手扇着风乘凉。陈雁娘从屋里端了一大壶凉茶,秦留儿跟着抱了几个缺口的茶碗,给叔叔伯伯们倒茶。
见他们都在休息,陈雁娘笑着拉过秦留儿,对汉子们招呼道,“你们先忙,我去李嫂子家里做午食,等下吃饱了好上梁。”
“你们也跟婶子们回去。”李大郎一口气灌了一碗茶,招呼李明堂三个小子。
“秦嫂子,让我嫂子多做点——”李三郎正是扛着木头的汉子之一,此时已精疲力竭,他身上酸痛,坐在木头上不停喘气,一路上全靠不服输的毅力才坚持下来。
许福来站见李三郎这强撑的模样,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三郎兄弟,这就不行了?回头给秦生兄弟修完房子,可就轮到你家了。”
秦生家的院子是最破的,眼看都成危房不能住人了,是以村里最先从秦家开始修
接下来就是李家,他们家人多,需要把原来一间漏雨漏风的房子修一修。再之后就是村里有需要的其他的人家,有些是被前朝军烧毁了,黄泥墙上满是烟熏的黑色痕迹,更多的是前段时间的大雨侵袭,或多或少也有落雨损毁的情况。
修房原是喜事,只是中午的饭食让陈雁娘愁了很久。
因着自家的茅屋得拆顶修梁,灶台可以借用李家的,但现在大家都缺粮少食,粮食不好意思再从李家拿,只能秦家自己想办法。
秦家粮食不足,可是村里人热心帮他们修房子,不给银子已是极不好意思,若是连午食都没有,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于是秦生和陈雁娘一咬牙,厚着脸皮向村里余粮多的人家借了些糙米糙面,又提前几天备了些野菜,今日方能凑足这么些人的饭食。
待吃好了饭,众人便开始准备修缮茅草屋。
村里有个叫李山的汉子,是修屋的一把好手。
只见他顺着一把破旧的木梯子先上了房,把铺盖的茅草先揭了下来,因为没有多余的茅草,这些揭下来的都得收拾整理好,等换了顶梁重新铺上去。
陈雁娘在下面拾掇茅草,仔细挑好的整齐摆了起来。
旁边,李大郎带着几个汉子嘿咻一声,把木头抬在肩上,自下往上递。
秦生和许福来则三两步爬上房顶,骑在墙头拽住梁木,两人喊着号子:“嗨哟——起!”梁稳稳抬上了屋顶,落进柱顶的榫槽里。
接着便是钉椽子,李山把一根根手臂粗的竹竿密密排开,用竹篾扎牢。
全部扎完毕,他又用手用力晃了晃,保证结实,终于咧开嘴笑,跟坐在一边的秦生说道,“弄好了。”
望着梁木旁陈年的旧柱子,他轻轻拍了拍,缓缓呼了口气,“想当年,这房子还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帮忙盖的呢,后来住这屋子的杜老头死了,得有二十来年没人住过了。”
时光奔流,斯人已逝。
秦生想起远方的故乡,也不由望着天边的夕阳,有些怅惘。
不过好在,没人住,也就没存粮,这才有幸在前朝军的洗劫中没有被烧毁。
收起对过往的惆怅,李山靠着顶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梁架好了,接下来的活儿便是苫顶。
他向下面的李大郎几人大声喊道,“把茅草递上来吧!”
苫草从屋檐开始,一层压一层,秦生家的屋子年久失修,茅草有些地方破损,有了缝隙雨水便深了下去。
若说架顶梁是体力活,那苫草则是个细活儿,手要轻,心要沉。
底下的人一个一个给上面的人递茅草,拿到屋顶上面,李山细致地一层层铺好,要压得紧密没有缝隙,之后才不会漏风漏雨。
直到日头彻底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排草压上了屋脊。
金黄的阳光洒在刚铺好的茅草上,虽说是用的旧茅草,但李山特意挑了相对最新的铺在最上面一层,金灿灿地极为好看。
陈雁娘续上最后一壶凉茶,抱着秦留儿看秦生带着汉子们收尾忙活,内心既高兴,也带着愁绪。
家里的粮食仅仅留了十天的口粮,外面还欠着别人家的粮食,每家日子都不好过,也不能这样长久欠着。
秦留儿看看沐浴在夕阳下的茅草屋,心里却在琢磨种胡麻的事情,母女俩的心思不谋而合——无论多少,得想个能有收入的营生。
但是种胡麻是需要长久计议的,秦留儿又开始思忖着眼下秦家的困境。
茅草屋那边汉子喧闹声打破了母女俩的沉思,活干完了,众人就打算各自回家吃晚食,陈雁娘站在小院门口,一一打招呼感谢告别。
许福来和李家兄弟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和秦家以及李家人说道,“我爹说,过几日田应该就晒得差不多了,也该开始准备播种的事情。刚好要吃咬春饭,到时候你们一起到村口去,咱们商量商量种地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