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落笔规范,像从字帖上拓下来的。
和他离京前那个娇嗔的小公主……竟是判若两人。
昨夜离去后,他方在府中留的人手处得知北戎使臣一事,今早匆匆觐见皇帝。
紫宸殿中,永初帝面对他的求恳,只温声道容后再议。
他又想起早朝时,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干老臣,慷慨陈词“公主和亲乃固国之策”……
眸底凉意渐深。
他思绪翻滚间,骆淮已经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枚小印。
她蘸了朱砂印泥,在文章末尾轻轻按了下去。
“哒”的一声轻响,陆俨亭闻声看过来。
“写完了?”
他起身取过她的卷子,逐字逐句阅读这篇《论漕运利弊疏》,眉目渐舒。
条理清晰,论据扎实,甚至引用了去年户部的漕粮数据。可见她确是认真查过典籍的。
翻到最后,看见“枕流”两个朱红小篆。
陆俨亭眉心一动,望向骆淮手中那枚正在把玩的印章。
少女朝他投来嚣张的一瞥。
“……写得很好。”陆俨亭顿了顿,轻声说。
骆淮从他手中夺回卷子,看到雪芽已经在门外探头探脑,唰地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少傅若觉得长宁的功课尚可,长宁便先告退了。”
陆俨亭静默了会,又唤她:“枕流……”
骆淮:“请少傅大人自重。孤的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喊。”
陆俨亭一愣。
看着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以及她今日不同寻常的态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是生气了。
想起他昨晚的话,他拧着眉头,难得显出几分无措。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不快。今早我……”
“你什么?”骆淮抢白道,“少傅大人说得原也没错。是孤先招惹你,又与你断情,随后又在皇兄登基当夜轻薄于你。你觉得孤恣意任性,孤不值得托付,亦是人之常情。”
“是孤妄图挟恩图报了。”
“母后还在慈宁宫等着孤用晚膳,便不同少傅大人叙旧了。”
她平静道。
*
慈宁宫。
太后这里,永远都是温暖的。
地龙烧得足,熏笼里燃着百合香,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
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笋汤、一整只炖得酥烂的八宝鸡,还有几笼精巧的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酥油鲍螺……看着就让她食指大动。
骆淮亲亲热热地请了安,刚落座,谢太后身边的贵嬷嬷就笑吟吟地给她布菜。
对面穿着大红织锦的皇后也夹了块狮子头放进她碟中。
“多吃点,长宁。”谢太后怜爱地看着她,“怎么看起来恹恹的?昨夜没睡好?”
“写功课到后半夜呢。”骆淮面不改色地推给陆俨亭,反正也确实是他的错,“陆先生回来了,要查我学业。”
“你也忒实诚了。”谢太后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朝先生撒个娇耍个赖吗?你皇兄小时候背书,可没你这么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