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宫】
天绝走进偏殿,任似月正斜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看上去是在小憩,榻上的小茶案上放着两个空杯,热水煮着,俨然是在等人来访。
听闻动静,任似月不疾不徐从榻上起身,对着天绝恭恭敬敬行了礼。
天绝受着,径自坐到了被茶案分隔出的另一半榻上。
待任似月落座,开始为他沏茶,目光悠然地落在自家大徒弟脸上,就像在看一个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那么随意自然。
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敬茶,任似月的动作行云流水中好似带着丝丝道韵,举手投足皆是这些年在皇家滋养出来的贵气。
童颜鹤发的老师父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叹了下,自己的两位徒儿都长大了,一位终于开了窍,一位占星术俨然大成。
老师傅感叹,端起大徒弟敬上的茶,闻其香,茶香清幽,沁人心脾,然后品茗,更是彰显沏茶人之功力,萃取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杂,少一分则淡。
直到一壶好茶见底,两人依旧无言相对。
最终还是天绝先开了口:“月儿的占星术这些年果然精进不少。”
“哪里,比起师傅的本事还差得远。”任似月低头,“还没到师傅那窥天的本事。”
“说吧,为什么要把这移动阴星星轨的因果揽到自己身上?”天绝不想再绕圈子,“万一有什么差错,那是要覆国的!岂容儿戏?”话虽如此,天绝眸中面上没有半点怒意。
第118章任似月之殇
“从小,我看着母亲郁郁寡欢,很少得到母亲的关注,直到非儿出生,母亲才像是被重新点亮了,有了笑容,也渐渐开始看见我。”任似月启唇,所说的却不是回答,淡笑镶嵌在嘴角,眼中的艰涩藏得很好。
又给天绝的玉杯中添了些金色液体,未入口,茶香已经在房间中四溢开来,缭绕在两人周围,混着沉香木焚出来的香味,是沁人心脾的安静。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非儿不是我爹的孩子,母亲对非儿从来不同。”
任似月拾起自己的茶杯啜饮了两口,接着道:“她年幼时的气质就和任家人格格不入,眉宇也和父亲没有半点相同的地方,我可以感觉到血缘的亲疏。”
她仿佛在说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说着她又开始继续手上的活儿,泡茶的动作行云如水。
天绝垂眸慢饮着手中茶水,似耳不能闻,似又都听见了,似又好像是已经听闻看破。
任似月也不甚在意,自顾自继续道:“她的出生改变了我的命运,真正意义上的改了我的命。”
“好茶,你烹茶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好了。”天绝放下杯子,闲话家常,“你那妹妹的确非一般人的命格,非常影响亲密之人的命势。”
“那是。”任似月眼中闪着骄傲,唇尖儿上精神的笑容也柔软了几分,那毕竟是她捧在手心长起来的孩子,其中的辛酸和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为何要改阴星星轨?”天下天绝能算尽,但人心不能。
这天下能有这本事的人不多,况且还要个任似月在一旁看着任似非的婚礼,如果不是她默许,如今这档子事儿又怎会发生。
“因为非儿呀,因为……母亲她……不幸福。”任似月提到那两个字,黛眉间的距离不禁收拢了些,抬手将因为低头而落下的发撩到耳后。
阳光透过四面八方反射进宫殿,落在任似月周围,将任似非这位极为白净的姐姐映照得更加一尘不染。
这句话落地,天绝的眼神晃了晃,似乎理解了什么,看向任似月的眼中染上了几分疼意,张了张口复又闭上。
“她被洛家指婚给父亲,其实她一直都不爱父亲。我深深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还在,母亲生辰,他特意买了母亲喜欢的翡玉簪子,当时母亲一眼也没有看过,没有带过。她对父亲的冷淡,仿佛站在那院子里就能用鼻子闻到。我……不想似非经历这些,即便命理、星轨中她和姬无忧本身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也不想我妹妹因为不是自愿开始的婚姻而可能被耽误一生,像母亲一样不快乐。”
“原来月儿你也曾怀疑过么?”天绝的眸色柔和了下来,“怀疑占星术。”
“不,徒儿并不怀疑占星术,也不曾怀疑天意的命中注定。但是一切都不会比非儿的幸福重要,从小到大,我经历过的事情让我明白,命运是命运,而掌控命运的人,只能是自己。不是么,师傅?”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任似月眼中仿佛能看见三千大道尽数流泻。
天绝嘴角弯了弯,“没想到你对道义也有了自己的理解。”很是欣慰。
“自己的道,自己守。可得了大道又如何?我还是一直会想……母亲在非儿出生之前看我的眼神……那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本不该有我。”沉默须臾,任似月如是说,抬眼对上天绝的眸子,似想从中寻找些什么“是么……师傅?”
身为宠妃,任似月的寝宫设计特别,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只要天上挂着太阳,阳光就能从至少其中一面照进来,这不仅对宫殿设计要求很高,还对周围的设置,宫殿的位置有着很苛刻的要求,足以显示邀月宫在整个大皇城独特的地位。
天绝被任似月那一闪而过的疼痛表情刺到,对上任似月的眼,眸光陡然变得空明,好似里面装着亘古星河,眼中任似月的倒影变得柔软脆弱,似有一瞬间化成了粉末,又在一个恍惚间重聚,令人产生了错觉。
见自己的倒影在师傅眼中明明灭灭,任似月下意识将手放在茶杯上面慢慢收紧,直到骨节泛白都毫不自知。
银灰的眸中渐渐显出了点任似月的紫眸,然后忽而又转淡,天绝周身攀升的气势在顷刻间回落,归于虚无。
“别多想,月儿,若你妹妹是灯芯,你便是托举着灯芯的灯座,本就相生相依,这也都是命数。”天绝难得露出了慈爱而正经的表情。
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任似月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淡笑,“多谢师傅。”
她知道刚刚那一眼对天绝的消耗也绝对不小,能得到这样的答案,从小的心结便也算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