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得知吴夜要出兵援助陇西的时候,叶洛瑶觉得他疯了。
吴夜是在灵武已破,会宁危急的情况下做出的这个决定,但临洮现在自身难保,城外北蛮完全没有要退走的意思,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时候最稳妥的做法只有一个,就是死守。
可吴夜偏偏要出兵。
他没有给人反对的余地,当时地图铺在案上,火盆烧得正旺,吴夜站在主位,跟所有人宣告:“陇西地理位置太重要,我们死守下去,就是让北疆的局面一点一点彻底僵死。”
“所以我们得打。”
他垂着眼睛,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句话石破天惊,所有人都被他这大胆的想法惊呆了,当即就有人忍不住道:“吴将军,临洮现在朝不保夕,那还能抽出人来去援助?走了人,临洮的军心民心都要散尽了……”
吴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打断了他:“所以我不走。”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静了,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塌陷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吴夜这才抬起头来。
他有一张毫无瑕疵的脸,又有让人过目难忘的一头银白发丝,最开始刚被齐雁封收编的时候,没少因为这引人注目的外貌被调侃过。
但只要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轻浮调侃的话来,这人长了张魅惑众生的脸,杀起人来却像恶鬼,北蛮人最怕的就是他那种拼命一样的打法,他从不忌讳将自己的命当作筹码,就像现在。
“我不走,”吴夜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语气稳定,“我与临洮共存亡。”
军账中一时间落针可闻,吴夜没有再多做解释,这句话已经够了,主将拿命顶着,底下的人就没有资格再去计较得失。
短暂的静默之后,吴夜看向案上的地图,继续道:“那接下来就点人。”
他开始报名字,点的都是熟悉北蛮行军习惯,擅夜战与奔袭的队正,一个个名字落下,没人迟疑,只在被点到时上前一步,拱手领命。
十个队正,一人带一百人,就是一千人,吴夜一口气点完这些名字,顿了顿,看向了军账中的某个方向。
叶洛瑶正对上对方的目光,心口猛地一跳。
然后吴夜道:“叶枫。”
叶洛瑶下意识抬头挺胸,脆生生喊:“到!”
吴夜轻快地下了定论:“你带队。”
这句话一落,帐中瞬间起了一丝细微的骚动,但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吴夜抬手压了下去。
“不要觉得我是偏袒自家人,叶枫这几个月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几次夜袭收获最多的就是她,虽然年轻,但她有这个带队的能力。”
叶洛瑶当初是以他远方表弟的身份进来的,吴夜这里专门替她做了担保,就是为了让她不管是在身份上还是年龄上都有一个服众的资本,他的话语自带分量,说完这句后,就没再多纠结,继续道:“五日后,我们会发动一次夜袭。北蛮会认为这只是一次例行骚扰,而你们这只队伍就趁着这次骚扰的机会,佯攻之后立刻脱离,出了他们的警戒范围,就不要再回头。”
吴夜的手指沿着地形一路向东,最终停在陇西方向:“避开正面骑兵,一直到陇西附近再出手,不要急,等北蛮在陇西城下呆了几日后再动,专挑他们的粮草烧,打完就走,不要恋战。”
“杨伯川不会错过这个战机,等到你们出手,他必定会派人出城共同围剿,等到陇西出兵,你们就直接并入陇西军,听从杨将军的指挥,”吴夜顿了一下,而后决然道,“不必再返回临洮。”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支队伍从踏出城门开始,就已经不再属于临洮了。
战术交代完毕,吴夜挥手让大家下去准备,其余人陆续退下,唯有叶洛瑶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吴夜察觉到,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峰微挑:“你还有事?”
叶洛瑶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开了口:“将军。”
吴夜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为什么是我?”
话一出口,连叶洛瑶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些突兀。吴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浅浅的,带着点玩味,目光又很锋利。
“怎么,”他说,“觉得自己不行?”
叶洛瑶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不是。”
“那就是不敢?”
“当然更不是!”她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簇火,声音由于激动而略显嘶哑,“我不放心!临洮现在是什么局面,您比谁都清楚。您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走,却在此时调走一千精锐,剩下的人能撑多久?吴将军,接下来临洮要怎么打?”
“我应该留下来。我熟悉带小队打突袭和情报战,我应该留下来!”她语速极快,诚恳道,“能带队驰援的人不是只有我,将军心里明白的!”
吴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几月前已经大不相同的少女,良久,才低声吐出了三个字:“叶洛瑶。”
叶洛瑶浑身一僵,她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在这里她一直以假名示人,为了保险起见,吴夜也都是以假名称呼她,而如今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带的小队,每次回来的时候人都是最齐的,缴获也最多。”